更新时间:2022-07-10 11:30:37点击:
深切怀念我的父亲吕乙亭烈士
吕国庆
(一)
父亲吕东甲,字乙亭,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阴历十月初七日)出生在山东省广饶县吕家庄的一个农民家庭里。我祖父吕致斋是一九二六年的老党员,一心为革命,他变卖家中全部财产,资助建立革命武装。我家也就成了当地党的活动中心。为此,我家曾多次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搜查、抢劫、焚烧。我的祖母、叔叔、姑姑等,一家数口四处漂泊流浪。……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我父亲幼小的心灵里激起了强烈的憎恨。他立志长大了要消灭那些吃人的豺狼,要干一番对人民有益的事业。
父亲自幼聪明,一九三一年在广饶县高等小学毕业后,秋季考入广饶中学。他勤奋好学,成绩突出,尤其善于写文章;性格开朗、豪爽,讲起话来声音清晰、响亮,言词果断锋利,因此,颇得同学们赞慕。一九三一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大举进攻中国,蒋介石对日本侵略者采取不抵抗政策,却集中力量进行反共反人民。现实斗争唤醒了广大有志青年,父亲作为广饶中学的学生代表,挺身而出,组织广大进步同学进行军训、集会,上街游行示威,散发传单,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要求国民党政府抗日!并带领游行队伍冲进国民党广饶县政府,要求发放枪枝支弹药,奔赴抗日最前线。这次示威游行,揭露了国民党不抗日、反共反人民的罪行,争取和团结了广大进步青年,也更加坚定了父亲的革命信念。
一九三三年,父亲又被选为广饶中学学生自治会的会长。他一方面努力学习,广读博览古今中外的兵书,凡搜寻所得,莫不攻读;另一方面,为了宣传教育群众,他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写文章,刻钢板,编壁报,抄送传单,张贴标语,不辞劳苦,昼夜奔忙。至今,有的长辈还记得当年他写在传单上的豪言壮语:“有人的出人,有枪的出枪,抗日救国保家乡!头可断,血可流,不给日寇当马牛!”同时,他还编了不少唤起民众抗日救国热忱的歌曲,教给同学们演唱。如:“起来,不愿做亡国奴的志士,脱去长衫,拿起大刀长矛,走向那抗日的光明大道,誓保中华我河山。……”这首歌曲,当时在全县教育界和青年群众中流传很广。
斗争的实践,使父亲渐渐明白:光蛮干,无学识,不易成功;只有用马列主义作指导,才能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因之,他决心求学深造,探索革命真理,一九三四年,考入山东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益都)读书。一九三五年二月,由董直夫、李春荣两同志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时,中共广饶县临时工作委员会成立了,董直夫任书记,李春荣任组织委员,父亲任宣传委员,工委研究了如何开展群众工作的有关事宜。因为他们三个人都是学生,便决定用广饶中学校友会的名义,先把已毕业离校和在校学习的同学组织起来,深入到农村中去,搞农民运动。不久,在广饶中学大庙里召开了校友会成立大会,会员八十余名。以后,发展到二百余名。当时,我父亲兼管王镇区的群众工作,每逢假期回家,就通过公开合法的群众团体,深入到农村,去宣传和发动群众。
我们吕家庄,是广饶南部的中心,南部各区到这里开会,路程远近差不多。所以县委经常在我家召开会议,研究工作。据我母亲回忆:我家来往人员很多,化装成各式各样的人物,有背钱褡子的,有戴礼帽穿长衫的……他们大摇大摆地进出我家,祖母、母亲、姑姑就担当起站岗放哨、烧水做饭的任务。
由于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广饶县教育界也很腐败。一九三七年春,我父亲从师范放假回家,和董直夫、刘博泉、焦月如等同志一起,领导了全县中小学教员和群众,对贪污腐化、民愤极大的国民党广饶县党部常委兼第一小学校长赵晋卿,展开了一场巨大的斗争,坚持了三个月,扩大了党在群众中的影响,锻炼了干部和群众。
(二)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后,中共广饶县委,积极响应党中央发出的抗日救国宣言,发展统一战线,开展游击战争。当时缺乏军事干部,我父亲在济宁乡农学校受军事训练即将结业。县委研究决定,由我祖父(当时任县委委员、县军事部部长)以父子名义写信,将我父亲叫回家中。领导上经过几个月的昼夜筹划,即组成了鲁东八路军第九支队,父亲被任命为军事教练。不久,该部因内奸告密,枪支一度被国民党顽固派夺走。一九三八年元旦,他们乘过节之机,摸进敌人驻地,出其不意地又把原被顽军夺去的枪支及顽军的枪支一并缴回。尔后,组成一个中队编入八支队。为了加强临淄第三大队二中队党的工作,党组织又将我父亲调任为二中队队长。
我军执行了党中央统一战线的指示,争取和团结了各种抗日力量,同时也打击和清除了破坏统一战线、排斥共产党人、妄图叛变投敌的坏分子。我父亲就曾奉命处理过两件这样的事。
第一件是设计逮捕胡作非为、阴谋叛变的王范之。
一九三七年冬天,中共益都县委组织八路军第十支队时,收编了一部分土匪部队。匪首王范之为人阴险毒辣,但枪法很好,为了发挥他的作用,多一份抗日力量,便让他担任了十支队副司令。但王范之匪性不改,不听党的管束,吃喝嫖赌,欺压百姓,并勾结顽军,阴谋叛变。十支队司令刘斗臣请示中心县委,要求派人帮助其清除这个祸害。一九三八年春,中心县委研究同意,三大队就派我父亲和二中队指导员岳拙园、一分队长许子敬同志等率二中队兼程前往。在益都县委和刘斗臣同志的安排下,进驻张家庄。当天晚上,县委领导陪同父亲拜访了十支队正副司令刘斗臣、王范之,临走时父亲请他们到二中队去指导。
第二天,王范之代表司令部到二中队去回访,他骑着大马,带着卫兵王秃子,游游荡荡来到二中队。父亲和岳拙园同志出来迎接,“宾主”相见,不免客气一番;到中队部时敬烟敬茶,又随即摆上丰盛的酒宴。大家饮酒聊天,从生活谈到打仗,从土炮谈到钢枪,当时气氛似乎很和谐。父亲抓住时机转入正题,说:
“王司令,我有支相当好的驳壳枪,请司令见赏。”
王范之平素就枪不离身,看到父亲把自己的枪递给他看,认为这是诚意。他接过枪去看了看,连声说:“好枪,好枪。”
“王司令的枪是什么牌的?”父亲装着对王的枪很感兴趣,问了一句。看了看王的神色,随又夸奖他说:“王司令打枪百发百中,枪一定更好!”
王范之不由得喜形于色,在年轻军官面前想卖弄自己,嗖的一声拔出手枪,扔给了我父亲,并傲慢地说:“让你们开开眼界吧!”
父亲接过枪来,掂了掂,沉着自如地问:“有子弹吗?”
王答:“有!”
这时,我父亲迅即推上子弹,对准王范之严厉地说:“不准动!王范之,我代表十支队宣布你被捕了!”许子敬同志随即大声喊道:“来人,把他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王范之有点懵,但他终究是土匪出身
“这……这,老弟请不要开玩笑!”他一面故装镇静地说着,一面迅速举起我父亲原来递给他的那支枪,一堆火发觉没压子弹,吓得他两手一颤,“啪”的一声,驳壳枪掉在地上。他只好举起双手,被捆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卫兵也被擒了。岳拙园同志把他俩一块送交益都县委。几天后,处决了阴谋叛变的土匪王范之,为十支队消除了内患,纯洁了抗日武装部队,受到了当地广大军民的热烈欢迎。
另一件事是处理国民党复兴社分子王尚志。
抗战初期,王尚志乘我党扩大统一战线之机,混进抗日队伍,在部队里排斥共产党员,阴谋夺取领导权,投靠敌伪顽。一九三八年二月的一天下午,大队长李人凤和我父亲率领特务队和二中队的一部分战士赶到寇家庄,以找王司令研究问题为名,闯入王尚志的宿舍。王的卫兵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缴了枪。王尚志见势不妙,想反抗也晚了,就连连哀求,直说好话:“乙亭队长,以团结抗日为重,以团结抗日为重。我王某有不到之处,请多包涵!”我父亲严厉指出他破坏抗日统一战线,阴谋分裂队伍,妄图投靠顽军秦启荣的罪行,警告他不许为非作歹。经过一番教育,遂将王尚志押解出境。而王尚志这个败类,出境后,逃到临朐秦启荣部下,专与抗日队伍搞摩擦,破坏抗战。
一九三八年夏天,我临淄第三大队编入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父亲先在十团二营四连任连长,后任三营营长。
八路军山纵三支队,在我省清河地区(现惠民地区一带)坚持平原游击战。在敌、伪、顽犬牙交错的夹击中,英勇顽强,机动灵活地进行斗争,不断扩大人民武装,建立了淄河流域抗日根据地。在战火纷飞的日日夜夜,我父亲率所部在淄河、小清河流域,纵横驰骋,机智勇敢地打击日伪军。是年秋,在三支队的领导下,他曾率领四连配合兄弟部队,曾攻入济南近郊,打击歼灭日寇。
父亲具有高度的组织纪律性和无产阶级党性,在党组织交给他的任何任务面前,他能识大体,顾大局,从不说困难,不讲价钱,令到则执行,执行则成功,干脆利落,勇往直前,这是他的一个很大特点。他所领导的三营曾转战于鲁北、鲁中,与敌人战斗百余次,埋地雷,扒铁路,割电线,伏击日伪军列车等,打得日寇、汉奸闻风丧胆。他们成为淄河流域,益(都)、寿(光)、临(淄)、广(饶)一带影响很大的抗日武装,深受群众的爱戴。有的群众竟编成顺口溜:“盼八路,迎乙亭,乙亭来了得太平。”
艰苦的环境,频繁的战斗生活,使部队结成了一个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团结战斗的整体。父亲整天跟战士们战斗、生活在一起,他平易近人,和战士们亲密无间,没有一点官架子。在行军途中,他的马不是驮病号,就是驮炊具,或者给做向导的老乡骑着。除了紧急任务以外,他总是徒步兼程,同战士一样。有一次,部队驻扎在铁路南的一个山庄上,警卫员为他安排了一间较好的瓦房,他执意不去,让炊事班住上,自己和警卫员搬进了一个小耳房里。当时经济条件很差,部队供应十分困难,他经常掏出自己的积蓄给战士买鞋和毛巾等日用品。天气很冷,他把自己的大衣给哨兵披上。晚上查铺,他给战士盖棉衣和被子。战士们都非常尊重他,有事都愿和他商谈,他也能直率诚恳地提出自己的看法,真是亲如一家,情同手足。
父亲还非常重视搞好军民关系。他经常教育部队坚决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当好人民的子弟兵。他常说:“我们来自老百姓,如果不爱护老百姓,就是背叛!”除了行军作战外,他一得空就带领战士帮助驻地老百姓干农活,并走访贫雇农,组织军民联欢……因此,他们所到之处,老百姓都热情欢迎,亲切地称他们为“咱们的子弟兵”!
(三)
毛泽东同志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发表的《上海太原失陷以后抗日战争的形势和任务》一文中指出:“在党内在全国均须反对投降主义”。父亲通过学习,理论联系实际,对这篇文章有了较为正确全面的理解。在每次对敌、伪、顽军斗争时,他都牢牢掌握这一指示精神。
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七日,山纵三支队政治部主任鲍辉和潘建军团长,率领部队干部、地方干部二百余人到鲁南山东分局办的山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去学习。我父亲奉命率十团的四、七两个连二百余人前往护送。在讨论护送干部的行军路线时,父亲极力主张对王尚志等反动派要提高警惕,不能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鲍辉主任不同意这种看法,不以为然地说:“国共合作嘛!”
父亲耐心地解释说:“王尚志过去曾搞分裂,妄图拉走我们的队伍。我们揭穿了他的阴谋,解除了他的武装,他又投靠了秦启荣。这次他抢先进驻太河镇,看来大有企图。对玩弄阴谋的家伙,我们不能不提防啊!”
“吕营长你有点太过敏了吧!”
“鲍主任,通往干校的路很多,何必一定要走险路?我们要严密封锁消息,自选路线,迅速通过危险区才是!”
“好啦!走吧!”鲍主任显然不打算改变原定的路线,把手一挥,就这样决定了。
当晚,部队从临淄苇子河出发。三月二十八日进驻佛村。三十日清晨,启明星从东方渐渐升起,东方微明。干部战士踏着露水开始由佛村出发,八点左右到达桐古村。在这里,发现王尚志的部队挡住了去路,他们荷枪实弹,人马来来往往。父亲立即觉察到气氛不对,便命令部队原地停下,集合连长、指导员一同去见鲍主任。
“为什么停下不走了?”鲍主任走上前去问。
“看他们的部署,像是叫我们通过吗?”父亲指着南山回答鲍主任。
“已进入他们防区这么深了,能回去吗?”
父亲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指给鲍主任看:
“这里不是重点,重点在太河,那里山高路窄,发生情况无法应付。事到如今,我们应该迅速从山头绕过,我们战斗力强,可以脱险。”
鲍主任看了大家一眼说:
“统一战线嘛!出发时人枪都已告诉了人家,走吧!”
站在旁边的潘团长插话说:
“走吧!那里有熟人,去谈谈!”在这种情况下,谁要再坚持异议,就要违犯军纪了。父亲便转身拔出匣子枪,命令:“弹上膛,做好战斗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打第一枪!”他又命令四连派出一个尖刀排,探索前进,其余的同志在行进时,每人间隔三步,预防伏击。
父亲以战斗的姿态走在前卫连当中,鲍、潘在队伍中间。中午十一点多钟,队伍顺着淄河滩走向太河镇。太河镇是个四百多户的大村,周围是很高的石头围墙,镇东北边有金鸡山、青龙山;西边有豹眼山、虎头山;镇西南是钓鱼台。山峦重叠,形势险峻。淄河从山谷中穿过,顺着太河镇北围墙外,转了一个弯,贴着镇的西围墙向南蜿蜒而去。我军的尖兵刚刚踏上太河镇西南角小木桥,大队渐渐靠拢在太河西门外围墙下,后卫七连也到了镇西北角围墙下,就在这时,秦启荣所辖的王尚志部伏兵四起,向我军围攻包抄。两边是悬崖陡壁,布满了敌军,围墙上架起了机枪,敌人居高临下,向我们队伍猛烈射击。我们部队前无进路,后无退路,两边更通不过,只好顺着河滩硬向南冲。这时,我父亲挺身而出,不顾自己的安危,沉着地指挥部队突围,他高喊:“要坚决冲出去!”
突然,围墙上“砰!砰!”两枪,父亲臂部负重伤,但他不顾伤势严重,仍在指挥突围:
“集中火力冲出去!不要管我!快!快冲!”
“三排占领前边的小山丘,快!”
“掩护干部,向正南方向快冲!”
敌人的火力疯狂地射击过来,突然父亲的胸部又中双弹,他仰了仰身子,想冲过去,但又倒下去了!我亲爱的父亲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就这样英勇地牺牲在太河镇围墙下。
在顽匪秦启荣、王尚志等密谋策划下,表面同意我们通过,暗地布置伏击,使我军、政干部二百余人惨遭杀害,造成了骇人听闻的“太河惨案”!
“太河惨案”发生后,毛泽东同志曾以极大的义愤,痛斥秦启荣袭击我军,制造摩擦的罪行。
广大军民闻知“太河惨案”的情形,无不义愤填膺。三支队司令部、政治部隆重举行了追悼大会。杨国夫司令员、霍士廉政委参加了大会,并讲了话,强烈要求蒋介石国民党政府严惩祸首秦启荣。在八路军山东纵队首长张经武、黎玉、王建安、杨国夫、廖容标等统一指挥下,指战员们怀着满腔仇恨,迅速击溃了王尚志匪部。后(一九四三年)在罗荣桓同志领导、指挥下彻底摧垮了秦启荣匪部,活捉了秦启荣。同时,又连续拔掉了敌伪几个据点,用胜利告慰了先烈之灵。
一九三九年底,姚仲明、陈波儿等同志以“太河惨案”为背景,写了个话剧《同志,你走错了路!》,揭露了顽匪,批判了右倾,颂扬了具有政治远见和英勇牺牲精神的抗日干部、战士。当地军民为了悼念烈士,寄托哀思,激励革命斗志,还编了不少歌谣。如:
想起吕营长,两眼泪汪汪。
当年打日本,南北威名扬。
顽匪王尚志,凶狠丧天良。
太河打埋伏,惨杀我忠良。
纪念吕营长,紧握手中枪。
消灭敌伪顽,中华得解放。
(四)
父亲离开我们四十余年了,至今他的许多老战友、老上级,仍清楚地记得我父亲当年顽强战斗、英勇牺牲的情景。不少伯伯还多次向我详细谈了“太河惨案”的情形。他们在战争年代,曾带领部队在这一带打过游击,驻过太河镇,对当时的情形记忆很深。老一辈英勇献身的崇高精神,使我默默地想起了叶副主席的一段话:“……无数先烈英勇牺牲,鞠躬尽瘁,就是为了把我们的祖国建设成为一个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国家。这个理想必将经过我们的奋斗变为现实。”胜利来之不易,未来的任务更艰巨。我决心继承先烈的遗志,学习先烈们高贵的革命品德,继承和发扬老前辈的革命传统,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新长征中,把自己全部的力量贡献给革命先烈们开创的社会主义壮丽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