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2-07-17 11:31:29点击:
先父马侠村烈士传略
马少波
先父马侠村烈士,名俊杰,字英臣,别号侠村,山东掖县朱由村人,生于一九○○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农历七月二十二,出身贫苦渔民家庭。7岁入私塾,9岁入朱由村小学堂读书,16岁考入山东省立第九中学,19岁考入北京国立美术专科学校。先父性任侠,重信守,急公好义,崇尚气节,娴于诗文,尤擅书画。22岁(1922年)艺专毕业后,忧心国难,投笔从戎,考入保定军官学校研习军事。
任侠风高
先父在保定军校期间,曾为一被害妇女路见不平,仗义伸冤,终使真相大白,凶犯伏法,赢得社会人士的高度赞扬。
案情原委是:掖县城北寨里武家村村民武丕先,在北京前门外打磨厂经营父业隆和成铜器铺。1919年武丕先因事赴东北,将铺务付托给鞠鑫(字芝鸿,北京商会会长,掖县城东饮马池人)掌管。后来武在哈尔滨病故,鞠鑫蓄意吞占,对武的遗孀分文不与。1920年武的遗孀张氏,来京交涉,竟被鞠驱逐出门,流落街头。武张氏求助无门,只好在前门外坐地哭诉,观者如堵。这时正好先父路过此处,问清根由,乃打抱不平,陪她到铜器铺与鞠鑫据理力争。鞠鑫无奈将武张氏收留,资送回籍,并答应按时寄款,供其家用。
谁料二年过去,鞠分文不寄。1923年4月武张氏二次进京,又找到先父帮她索取,鞠鑫佯装应诺,将先父打发回校。一天夜间鞠鑫与其子同谋,将武张氏残酷杀害,尸身打成包裹,送上开往天津的火车,头、脚另埋他处。车到天津,“包裹”无人认领。这一无头案新闻,京津大小各报竞相报道,轰动一时。先父见报,疑窦顿生,赶到铜器铺查询,鞠鑫谎称武张氏已携款返回家乡。先父当即去信查问,武张氏并未回里。先父鉴于各种迹象,判定系武张氏被害,出于义愤,乃挺身出面告发鞠鑫谋财害命。因鞠鑫勾结官府,一时又无实据,先父竟以诬告罪反坐。后来由于社会舆论和有正义感人士支援,终将武张氏人头、断足在北京东便门外二闸北黄带子沟挖到。武张氏头发被剃光,并被毁容,难以辨认。只是由于掖县银制耳环未及摘掉,始得验证。从此确认死者身份,案情大白。后经最高法院批准,判处鞠鑫及其子三人死刑。顽凶伏法,人心大快,舆论界连篇报道,对先父扶危济困、舍已为人的义举热烈赞扬。《实言报》连载长篇小说《鲁侠》(后出版单行本),北京天桥吉祥戏院编演京剧《无头案》(又名枪毙鞠芝鸿)。各界公众也呈请大总统予以褒扬。因此,1923年6月,大总统黎元洪颁发亲笔手书“任侠风高”褒扬匾,亲赠刻有“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宝刀一把;并由内务部颁发褒扬证书及紫绶金质褒章。
抗日救国
1924年先父在保定军官学校毕业,颇得陆军检阅使冯玉祥将军赏识,任命为鹿钟麟部的营长,与吉鸿昌营长有同袍之谊,且结金兰之好。
先父参加了冯玉祥将军领导的倒吴(吴佩孚)政变(世称首都革命),以战功擢升为绥远都统署直辖骑兵团团副。1926年9月,北伐军攻抵武汉时,冯玉祥将军在绥远省五原(今内蒙古自治区)誓师后,先父随军经宁夏,入甘肃,绕六盘山,击溃直系军阀刘镇华部,解李云龙、杨虎城的西安之危。此时先父被任命为混成旅旅长。1927年5月,国民军出潼关参加北伐,先父在第十九师师长吉鸿昌率领下,攻克洛阳、巩县,渡过黄河,直取新乡,屡建战功。
这时,蒋介石策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先父义愤填膺,乃于1927年8月自请解甲归田,到北京赋闲,靠借贷和鬻画维持生活。
1932年,吉鸿昌在考察日本、美国后回国,到天津联络西北军旧部,发动抗日斗争,并劝冯玉祥将军与共产党人合作,反对蒋介石的卖国政策。成立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
1933年5月,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成立,冯玉祥任总司令,方振武任副总司令,吉鸿昌任前敌总指挥,任应岐任副总指挥。先父积极响应,奔赴国难,任第二军骑兵师师长。曾率部参加了克复康保、宝昌、多伦、丰宁等战斗,给日本侵略军以沉重打击,全国人民精神振奋。
1934年,抗日同盟军在蒋介石“奢言抗战者杀无赦”的反动政治、军事围困下失败了。先父化名马夏春潜往天津,与住在惠中饭店的吉鸿昌将军进行秘密抗日活动。1934年11月,先父和吉鸿昌、任应岐在天津被捕,吉、任二将军被押北平(今北京),惨遭杀害,先父以“从犯”按所谓《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判处有期徒刑15年,在天津囚禁。后遇蒋介石50岁生日特赦减刑。“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抗日,释放政治犯,先父乃得以获释返里。
先父在家乡继续从事抗日活动,又为国民党地方当局所不容。乡长陶仁基收买地痞孙曰信无端寻衅,用铁锹砍伤先父左颊,虽经告官起诉,由于官绅狼狈为奸,不予受理,激起先父对国民党政治腐败的更大义愤。
胶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司令员高锦纯、政治委员宋澄对先父爱国事迹深为感佩,于1938年7月亲到朱由村访晤,并委任先父为第三军司令部参议,借以加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不久,中共胶东区党委决定成立胶东同义抗日救国会,组织发动各方力量共同抗日。因先父在旧军队时曾居“三番子”长辈,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乃推举为该会会长,并派遣党员干部徐海天等同志襄助其事。自1938年至1941年,该会在党的领导下,动员参军、扩大统一战线、瓦解敌伪军、开展海外贸易、购买军火、支援前线,做了大量工作。先父日夜奔波,不遗余力。
慷慨就义
1941年3月,先父到中共胶东区党委、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旅司令部,五支队司令部与许世友、林浩、高锦纯、吴克华诸领导同志会晤,后奉命由莱阳回掖北。行至掖东庙后村附近,与掖城出动“扫荡”的日伪军遭遇被捕,旋即押送掖城。
先父虽是微服潜行,但终被汉奸认出,日寇严刑逼降,甚至以刺刀刺伤双目,逼他吐露有关抗战的情况,并妄图逼使招回在八路军里的我和弟弟晴波。先父大义凛然,骂贼不屈。他说“儿子,他们为国抗日,他们有他们的主义。儿大不由爷,走正道,谁也不能往后拉。我也决不能那样做。至于我,死活由你!打死我也不能告诉你们什么!杀就杀,剐就剐!我死之后,有两个儿子,还有许多八路军同志替我报仇!”
与此同时,敌人派出日伪军200余名奔袭朱由村,逐户搜查,逮捕了我的母亲。抄家时,先祖父被打伤,寻日忧愤去世。
当双亲被捕后,先父的高风亮节,感动了一个青年伪军看守。这个青年名赵吉升,泰安人,是被抓丁参加伪军的。先父在狱中对他宣讲抗日道理,晓以大义。赵吉升非常感动跪地愿为义子,后改名马续波,投奔八路军,经“抗大”学习后,成为革命干部。他甘冒最大风险,为先父先后转出写在火柴盒上的两封信。第一封信给我和晴波弟,原文是:
“援、良两儿知悉:父自被捕,自分必死,谁知又麻烦许多!今见我志节不可夺,也不甚见逼了。有至寿者,非千岁也。此言甚有志理。只要此心对得起天地鬼神、国家民族,生死一耳。父近患痢疾,小黑屋人满为患,困难苦痛,不堪言状。汝等勿以我为念,好好抗战。汝祖父康健否?代我问安。父字。3月16日。”
接到先父手谕,心肺俱裂!当即以《当双亲被捕去的时候》为题,写诗明志。其中写道:“此仇怎报,此仇怎消!为了把侵略者彻底打倒,斗争的烈火要烧得更高,更高!”
第二封信,是当掖县伪治安军团长王景和逮捕了我的母亲,并逼迫以五万元伪钞赎回双亲的时候,先父又捎出信来:
“援儿知悉:王某故意刁难,殊可恨!为父宁死狱中,决不让他得分文!并已央人转告你母:斧钺加颈,不必畏惧。如此麻烦,生不如死!看他有何能为!此示。你祖父安康否?父字。1941年5月3日。”(先父书信及我的明志诗均载1941年《大众报》)
当先父从掖城琅珰解送平度城时,敌人曾许母亲到街头一别。先父叮嘱母亲:“记住!刀按在脖子上,也不要辱没祖先,辱没孩子!”双亲临危不惧,保持了崇高的气节。(母亲于1941年9月出狱,今健在。)
先父在平度城囚禁经年,日酋劝他“悔过”,先父怒斥:“悔过?我为什么要悔过!我抗日救国,正大光明,有的什么过!士可杀,不可辱!悔过,就是屈服,杀就杀,我至死不屈服!”
1942年2月间,先父被押送青岛日本宪兵司令部,3月3日英勇就义,时年42岁。先父牺牲后,胶东军区司令部、政治部确认为革命烈士。198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又颁发革命烈士证明书,北京市人民政府赠送“光荣之家”匾额。
先父是无党派人士,他热爱祖国,热爱中国共产党,维护民族尊严,追求光明,度过了短促的一生。他的一生,是爱国爱民的一生,是拥护真理的一生,是自我牺牲的一生,是轰轰烈烈足以彪炳史册的一生。他为中华民族解放事业和人类解放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全部才智和宝贵的生命。他没能亲自看到中华民族的解放和中国革命的胜利,但他历来坚信抗战必胜,革命必成。为了今天和未来,他勇于尽到自己的时代责任。后代儿孙将至诚地继承先人崇高的精神财富。先父作为一个爱国者的高尚情操,也将激励着所有爱国的后来者。
在1982年清明节先父牺牲40周年祭时,遗骨无存,英灵在天,我曾作诗望空遥祭:
正气沛乎塞苍冥,
心香一炷哭椿庭。
救亡古北张义帜,
抗敌胶东请长缨。
琴岛磅礴凌霜节,
莱州慷慨骂贼声。
教儿至寿非千岁,
耿耿孺思对日星。
(因篇幅所限,本文编辑时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