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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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英烈应被永远铭记!

记卢涛

更新时间:2022-07-09 11:30:39点击:

记卢涛

张育民

编者按:卢涛同志,原名卢子江,又名卢志英,一九〇六年诞生于山东省昌邑县望仙埠村。一九二五年参加中国共产党,曾先后在甘肃、陕西、北京、贵州、广西、江西、江苏等地作党的秘密工作。抗日战争时期,在苏北联合抗日部队任副司令;抗日战争胜利后,又在京沪杭一带作党的秘密工作。不幸,于一九四七年三月被捕入狱。在狱中,受尽种种酷刑拷打,坚贞不屈,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被蒋匪帮活埋在南京雨花台,时年四十三岁。

本文系卢涛同志的爱人张育民同志口述,张羽同志整理。

(一)

一九二七年秋天,我从西安来到蒲城。先在一支地方部队里,干了几天宣传员,后来,又到县立小学去教书。这时,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已经失败了。我,寻不着同志,找不到战友,心里非常苦闷。

一天晚上,县城南门外,搭了个戏台,开什么“军民联欢会”。正在演戏中间,舞台后面“啪,啪,啪”响了几枪,一个军官跳到舞台上,对群众宣布,说是刚才枪毙了几个“赤化党”。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为了寻找党的组织,我跑了很多地方,现在,刚听到党的消息,同志们却已经倒在血泊里。可是,旷野的枪声,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这里既有党的活动,我就一定要找到党!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又传来一个消息:县城里又捉到几个共产党员,现在押在当地驻军的师部里。因为我当宣传员时,和驻军师长的太太有过一面之识;现在,师长的女儿又在这个小学里念书,我便利用这种关系,到他们家里进行访问,借以探探虚实。

访问的结果,证实了那些传闻。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几个同志救出来。救出同志,我也就能找到党,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为了这个目的,就是虎穴龙潭,我也得去闯一闯。

正好,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学生,他爸爸是师部的烧饭师傅,每天给被关押的人送饭送水,我就通过这个学生,先给狱里的人送去了五双袜子,里面夹了个纸条儿,说袜子是泾阳县官道村的张文治送的,暗示外面有人要营救他们,要他们做好思想准备。接着,在一天夜里,我又进入师部,带着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牢门,放走了被关的人们。

当夜,我也逃出了蒲城。

一出城,大家就跑散了。我找不到越狱的同志,心里有些怅惘。在西安住了几天,又回到我的故乡——泾阳县官道村。

一进家门,哥哥气冲冲地对我说:

“你在外面又闯祸了,是不是?”

我忙问:“什么事?”

哥哥说:“我这张文治三个字,旁人怎么晓得的?现在有人向我写信致谢,感谢救命之恩,这是怎么回事?你整天在外面闯,一定晓得。”

我忙把信要来一看,信是从宝鸡发来的,说他们蒲城脱险后,跋山涉水,已到宝鸡,不久将离此他往,对于再造之情,不胜感激,特表谢意。信后面署名:卢涛。

我不知卢涛为何人,可是这封信的确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有希望寻到党了。我立即照发信地址,写了封长信,信上说:可敬的卢君,我现在生活在污泥潭里,四周一片混黑,找不到光明,摸不清道路,希望你们过桥过水,扶我一把。信末,我没有用哥哥的名字,而写上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张育民。

春节前夕,从北京来了封信,说是我的信他们收到了。他们听说陕西遭了荒旱,非常关心,特寄来大洋五十元,以济燃眉。如果我有意去北京深造,就权作川资可也。

收到这封信后,我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我决心到北京去,找寻党组织,实现我的理想。过了元宵节,我就整装出发了。

到北京后,我按信上的地址找到前园恩寺。一个姓项的中年人接见了我。他向我打量一下,温和地说:“子江因为有事,到天津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叫他来看你。”

说罢,他帮我提着行李,雇了车子,到西单牌楼的长安公寓,找了房间,住了下来。

一天,我刚打开屋门,整理房间时,忽然听见一阵豪放的笑声,从门口冲了进来。接着,进来了两个人,前面是早几天见过的项大哥,后面是个大高个儿的青年。项大哥指着我向青年介绍:“这就是泾阳的张育民君!”

我匆忙站了起来,打眼一看,青年嘻着嘴巴站在那儿。他宽额头,高眉棱,带着开朗的笑容,褪色的学生装,使他显得朴实而英俊。高大的身躯,站在项大哥身后,却比项大哥还高了半头。项大哥转身对我说:“这一位就是那个‘可敬的卢君’!”

一句话,引得那位青年嘻开阔嘴,敞怀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震得满屋嗡嗡作响。

“我,卢涛,卢子江,就是蒲城的那个囚犯。”卢涛说着,跨上一步,从腋下抽出一本书,往桌上一放,热诚地说:“育民君,听说你要来京寻求真理,我很高兴。喏,世间真理,尽在此中。你要拼命念,把它背得滚瓜烂熟。项兄做老师,过几天再来考试,你一定要背过啊!”

他的话,那样肯定,那样执着,像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逼人而来。我随手翻了一下那本厚厚的书,原来是本《资本论》,心里又喜悦,又紧张。喜的是我得到了一本久已向往的书,紧张的是这样一本大书,我怎么背得过呀!喜悦和紧张,使我眼睛一湿,差点儿掉下泪来。

“怎么?怕了吗?”卢涛收住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在蒲城,敢放犯人,不怕坐牢,不怕杀头;这本书就把你吓住了吗?”

项大哥见局面有点僵,连忙转圜地说:

“这家伙,光会吓人。背是用不着背,但一定要弄懂。我听说你们西北的女孩子,性格都很倔强,你该不会哭鼻子吧!”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们鼓舞的眼光,不由得笑了。

(二)

此后,卢涛独个儿常到公寓里来。看见地上脏了,拿起扫帚就扫地,看见桌面不干净,就找揩布揩桌子。每次都带来几本书,塞到墙壁上砖砌的窑窝里去。今天放进几本,明天又拿走一本。犯禁的书,书脊朝内,公开发行的书,书脊朝外,慢慢地排满了一窑窝。

又一天,他匆匆忙忙地来到公寓,一边擦汗,一边对我说“育民,我还没有吃饭。你到厨房给我要几个冷馒头。”我把馒头拿来,他从壶里倒了杯开水,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我絮絮地说着,这几天里,他各处奔走了一番,现在已经联系好,要我到北大医学院的护士专修科去学习,问我愿不愿去。我听着听着,心里一阵发热。能有学习机会,我怎么会不去呢?我问他还要做些什么准备,他把嘴一抹,站了起来,对我说:“我们现在到街上去走一趟。”

出了公寓,不远处就是西单商场。所有的百货店、饮食店都没引起卢涛的注意。他一直走到文具店前边,站住了。两只眼睛在橱窗里逡巡着,很快就决定了,要了两支铅笔,两本笔记簿等,包起来一把塞到我手里,关切地说:

“育民,进了学堂,先努力自学。我要到天津去几天,有困难时,随时去找项大哥。”

提起项大哥,又勾起我长久以来的一件心事。我瞅个空儿,低声问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项大哥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卢涛呵呵地笑起来。他做了个鬼脸,故作神秘地说:“他,就是能‘扶你一把’的人。”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猛看了一下商店墙上的挂钟,不禁惊叫起来:“啊呀,快开车了,我得马上赶去。”

他匆促地握了握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过了些天,项大哥来看我。他是那样的风趣,那样的健谈。因此,话题很广泛,国内外形势,纪律和自由,妇女运动,大革命失败的教训……都谈到了。谈到大革命的失败,他万分感慨地说:革命遇到困难、遇到挫折的时候,每个人的革命品质、革命气节,都受到严格的检验。假革命者,在失败面前畏缩了,消极了,逃跑了,真革命者更激励了革命斗志,敢于迎着逆风前进。他说:

我们有这样一个同志,他是山东昌邑人,小时候家境贫寒,生活困难,勉强读完小学,就跟着亲戚去闯关东。他遍历黑龙江、哈尔滨、张家口等地,受尽艰难困苦,饱尝人间忧患,生活给了他一条真理,要过人的生活,必须推翻这个旧世界。一九二五年,北伐军兴,他只身南下,在郑州、洛阳结识了一些革命同志,钻研革命理论,以致废寝忘食。后来,在甘肃参加了党,党派他仍到旧军队里去工作。大革命失败后,这支军队也露出了它的反动面目。我们这位同志就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率领的一营人,打起红旗,揭竿起义。起义部队在甘肃、宁夏之间,沿着黄河前进。前面是崇山峻岭,后面是疯狂的追兵。黑夜茫茫,只有一带黄河,指示着方向。不幸,在越过山谷时,部队受到了袭击,这位同志连人和马都掉进了黄河。马被摔死,人跌伤了左腿。这位同志用布裹起了左腿,高举红旗,带着零散的战士,杀出重围……

“后来呢?”我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不禁插嘴问了一句。

“后来?”项大哥稍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样的同志,永远是不会退却的。后来他到关中一带继续活动,在一个县城搞暴动时不幸被捕了。”

“关中?”一提到我的故乡,心里更关切了,我急着问“他现在还在狱中么?”

“不,”项大哥微笑着说,“幸好那个地方,有一个女同志,见义勇为,从牢里救出了他……”

我不等他说完,忙抢着说:“你,你讲的是不是卢涛?”

“是的,正是卢涛。”项大哥收住笑容,严肃地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怕吃苦,不怕危险,不怕失败的好同志。我觉得,有这样的好同志,这是我们的骄傲。如果能有更多的这样坚定的革命者,我们何愁打不败凶恶的敌人?”

啊,卢涛还有一段这样不平凡的经历。他怎么从来没有向人提起呢?听了项大哥的话,我更加钦佩他了。

(三)

这年八月,我们结婚了。

对卢涛来说,家,就是前进基地,就是生活上的后勤部。他以此为据点往来京津之间,在北京周围,展开了广泛的活动。在这个后勤部里,没有添置什么东西,只有一床被窝,几件换洗衣服,一窑窝书籍。每天出门时,他身上总是那件褪色的学生装,腋下不是夹着书本,就是一叠讲义。从东城到西城,从清华到北大,那些热情的同志们不仅给他书籍、讲义,有的连抄的笔记也交给他。为了工作,卢涛晚上住在学生宿舍,白天就混在教室里旁听。在北京几年的火热斗争中,抓紧一切机会,顽强学习,他本来只念过蚕桑小学,这几年里,陆续地学会了英、法、德、日四国文字。

冬天来了,生活越来越困难了。住公寓每月要花十三元。两个人在公寓里只搭了一份伙,就只好轮流去吃。卢涛为了照顾我的学习,自己常常在外面“打游击”。我看着他那憔悴的样子,也不敢多吃,常常留下两个馒头,或者一碗饭,用报纸盖起来,等他回来吃。后来,连搭一份伙的钱也没有了。我们就把结婚时买的枕头、旗袍一样一样当出去,维持生活。每天,我们都规定个控制数字,只能用三个铜板:午餐,一人一个铜板,自行处理,晚餐共用一个铜板,买烤红薯,两人分食。

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九点钟时,卢涛才从西郊回来。他踏着白雪,顶着冷风,在城外跑了一天,没顾得吃饭。晚上归来时,在单薄的袂袍里,抱着圆鼓鼓的一包东西。一进门,他跺着破皮鞋上沾满的雪块和污泥,高兴地说:

“育民,今天丰收了,赶紧来接受吧。”

我忙接过来,放到床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破衬衣、破袜子。另外,用报纸严严实实包着的,是一包烫热的烤红薯。卢涛眉飞色舞地说:“这包衣物,是我从学校的破烂堆里捡来的。你抽空刷洗刷洗,缝补缝补,有的支援穷朋友,有的留着自己用。”

我看着他那冻得通红的脸颊,就催促他赶紧躺进被窝里暖和暖和。卢涛却打开了烤红薯,对我说:“你没吃晚餐,怕早已饿坏了。现在赶紧进夜餐吧!”

这时,狂风正在拍打着窗棂,隔着窗玻璃,可以看到鹅毛雪片,在夜空中上下翻舞。卢涛盖着棉被,啃着红薯,嘿嘿嘿地憨笑着说:

“生活多有意思啊!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今天,我们以劳动人民的解放事业为己任,虽摩顶放踵、餐风饮雪,但甘之若饴。若干年后,我们年龄大了,革命也胜利了,那个时候,对我们的儿女们谈起,他们的父母,当年为了革命,钻在一个小公寓里,雪夜盖被啃红薯,那……哈哈哈哈……他们那个时候,也许还要啃红薯,但绝对无法体会:红薯竟会这样香甜啊!”

冬去春来,天气慢慢暖和了。卢涛常常换了服装,背着褡裢,带些学生到高粱地里去开党的会议,或者到郊区农村去活动。他对农民生活非常熟悉,非常关心。每次回来,都要把他的见闻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是那样地热爱群众啊!

一天,我正在给他准备下乡的行装,突然,一个人推门进来。这个人形容消瘦,面目黧黑,头发足有两寸长。仔细一认,不由得惊叫起来:

“蒲生,是你啊!啥时出来的?”

张蒲生是前几个月被捕的。听说在狱里表现得很坚强,什么也不承认,敌人对他毫无办法,就用酷刑来折磨他。同志们知道他身体较弱,都很担心。

“今天出来的。”蒲生坐在床边,不断地揉搓着膝盖和大腿,“旁的倒没什么,这两条腿可受尽他娘的罪了。”

卢涛看了看蒲生的伤势,把家里的衣物打量了一番,就从床上抽了那床棉被交给我,叮嘱着:

“天气暖了,棉被也用不着了,快拿去当掉,买点肉,给蒲生补充补充营养。”

蒲生也没有表示反对。这在我们的生活里,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我把被子送进当铺,拿到两角五分钱,在市场上买了半斤猪肉,又买了点面条,回来,煮了一锅肉丝面。端到小屋里来。卢涛举着筷子,诙谐地说:

“蒲生,来,痛痛快快享受一下,我也几个月不知肉味了。”

(四)

一九三三年冬天,我出狱后不久,接到党的指示,要我立即乘车到南方去。

在南下的列车里,我的思潮起伏,几年来的事都一一泛上心头。很自然地又想起卢涛。“九一八”事变后不久,卢涛被派到西安去,在杨虎城那里做事。这期间,我回家省亲,在西安木头市,和他逗留了几天。不久,他又被党调到上海、南京带工作,我们之间除了书信往来,就很少见面了。我的第一个男孩子生下七个月,因为叛徒出卖,我被捕入狱。在狱中,常常想起狱外的战友,想起卢涛。卢涛现在在哪儿?他的工作顺利吗?我的被捕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免得他为此分心,为此担忧!

在南京的几天里,我的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了。在我接触到的人里,到处可以觉察到卢涛活动的踪迹,但始终没有得到他可靠的下落。我隐隐约约地泛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卢涛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还在人间?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不愿让这种心情折磨自己,影响党的工作。我希望立即到工作岗位上去。党的领导同志觉察到我的心情,安慰了我一番,立即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

一九三四年正月,我到了上海,住在成都路党的一个秘密机关里。我的工作,是给党组织看家,帮同志们料理一些日常生活。在这个革命家庭里,同志们都亲切地喊我“卢大嫂”。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地半年过去了。一天早上,我正在拖地板时,老林突然跑来,高兴地说:“卢大嫂,今天有客人来,多买点小菜啊!”

我照机关里的习惯,增加了一盘荤菜:黄豆芽炒肉丝。中午开饭时,老林又跑来告诉我:“大嫂,客人来迟了,要晚上到。”他略微顿了一下,又带着商量的口吻说,“你能不能想法作些水饺,再准备点大葱、蒜泥?”

我简直有些糊涂了。在这里,虽然也吃过几次水饺,但从来还没有人张口要大葱大蒜的。今天来的究竟是个什么客人?想到这里,不禁问了一声:

“你讲的客人到底是谁呀?”

“谁?”老林笑着说:“卢涛回来啦!”

“啊!”我手里端的盘子、碗几乎摔到地上。这个下午,我一直是在兴奋和紧张相互交错的心情中度过的。来到上海不久,我隐隐约约听到,卢涛参加地下党南京市委工作,不幸被捕,关在南京牢中。他是在我离开北京之前被捕的。在狱中受了酷刑,但没有任何口供。我哪能想到当我在南京街头到处奔忙的时候,我日夜思念的卢涛,正在法西斯的黑牢里,经受着无尽的折磨。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可是,他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啊!我捣着蒜泥,一杵一杵都像捣在自己的心上!

晚饭以后,我正在厨房刷洗碗筷,忽听老林拍着屋门,急促地叫着:“大嫂,快来迎接客人!”

我跨出厨房,一下愣住了。这哪里像卢涛呢?脸皮浮肿,眼皮下垂,宽阔的双肩,无力地耷拉着,略嫌宽大的衬衣,遮盖着受过刑伤的胸膛,他默默地站在门口,一阵风都可能把他刮倒。我赶快上去扶住他,泪珠差一点落到他的肩膀上。

卢涛跨进屋门,就在椅上坐下了。他看了看我的神情,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革命人嘛,哪能没灾没难!?要是咱们不去坐牢,那些刽子手岂不要失业了?就是这一套嘛!逮捕、屠杀、镇压,就为了绞杀革命嘛!反动派要不抓人、杀人,那还是什么反动派啊!”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硬朗、明快,象铁钉钉在钢板上,铮铮发响。和在北京初见时所不同的,他现在的声调更加沉毅、更加稳重,像铁锤击在铁砧上,显得格外执着而有力。

老林站了一会,表示完成了任务,走掉了。卢涛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阵,他似乎想看看他的儿子。我们都体会到这一点,但谁也没有提起孩子。为了打破这种岑寂,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调到南方来,你知道吗?”

“知道。早就知道了。”卢涛笑着说,“是听说你可能出狱的时候才提出的。”

“那么,我在北京坐牢,你也知道了?”

“详情不太清楚,经过大体知道一点。是听北方来的同志说的。怎么样,那里的跳蚤、臭虫很猖獗吧?”

“那恐怕还是赶不上你们。”看着他那开朗的笑容,我也打趣地说,“你坐的是天下第一监狱,按牌号,你们还是要排在前边!”

“按牌子,当然还是北京的老,它继承了皇上和军阀的衣钵,讲技术,当然是南京的新。在这里,老虎凳、辣椒水只好敬陪末座了。可是,这些先生们却忘记了一条:共产党人不是泥捏的。雨花台的鲜血,没有吓倒共产党,吓倒的倒是他们自己!”

卢涛有些激动了,额上的青筋暴得老高,嘴唇已在索索发抖。我连忙转变话题说:“你这次怎么出来的?”

“这很简单。小鬼判官把我绑到阎王殿,拿出生死簿子,要我报到。我对阎老王说:你弄错了。我们这些人,为国为民,光明磊落,死了也要上天堂,不能来你这儿报到。你这儿只能去收那些牛鬼蛇神,把他们打下地狱。我现在阳寿未尽,我还要回去,革他妈的牛鬼蛇神的命哩!阎老王无可奈何,只好把我放回人间来了。”

“你……”我瞧着他那泛出红晕的面颊,怕他因为过分兴奋而影响健康,只好劝慰他,“你先歇一会,我去把饺子热一下,给你端来。”

他没有反对,只微微地笑着。到我把水饺、蒜泥端回房间的时候,他已呼呼大睡了。我不敢惊醒他,轻轻地把他扶到床上,慢慢地解开纽扣、腰带,胸膛上露出累累的伤疤。我打算给他脱下袜子时,看到他的双腿肿得像冬瓜,袜子套在腿上,胀得滚圆,发黑的血,把袜子和小腿粘在一起,怎么也脱不下来。当时,我万没有想到,反动派曾经对卢涛施用了那样非人的刑罚:他们把他打昏后,用气管把气打进肛门里,使卢涛的下半身长时期肿胀未消,步履艰难。受了这样的重伤,他是以怎样惊人的意志走回家来!我用热水轻轻抚着他的伤处。卢涛在梦中,小腿不断地抽搐着,我望着望着,伏在床边哭了起来。

(五)

卢涛在上海休养了一段时间,被摧残的身体稍微好了点,就不断地要求工作。这个时期,国民党反动派正在疯狂围攻中央苏区。全党全军正在尽一切努力,粉碎敌人的第五次“围剿”。当时,驻扎在江西德安的一支旧军,和我党有些联系,党就派卢涛到这支部队去充任参谋长,相机策应反“围剿”斗争。

宁静的夏夜,一艘英国船,离开上海,溯江西上。江风阵阵吹来,拂过人的肌肤,清凉而舒适。卢涛着白衬衫、黑哔叽裤,领口上结着黑色领带,默默地依在栏杆上,凝视着江上风光。他是在考虑旅途中的安全呢?还是在思索今后艰巨的任务?我怕惊扰他的思绪,就轻轻走过去,依在他的身边。

卢涛沉思了一会,低声问我:

“你离北京时,孩子有人管吗?”

“交给公寓里的老赵,由他带着。”

“那就好。将来有时间再去找吧!可是,我们恐怕很难腾出时间专程去找孩子。育民,我们这一代人,对于家庭的概念,必须有新的理解。家庭,大约不再是什么温暖舒适的安乐窝,也不是为了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光从我们卢家来说,的确很需要有个男孩子顶门立户,要是我的母亲能抱上孙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可是放眼看看,东北被侵占了,流民成千上万,家破人亡,多么凄惨。关内呢?山东、河南,因为军阀混战,弄得民穷困,尸骨遍野。我们现在去的地方,那里,人民已经起来。可是,黑手伸了过来,炸弹落在头上,……育民,我不知道你怎么认识,在我看来,我们建立了家,就是一个小的战斗体。它不会意味着一幢房子,厨房、卧室、书桌、摇篮和藤椅。它是随着需要而移动的,有时在前线,有时在后方,它可能是农民的茅屋,也可能是公寓或亭子间,也可能就是——不花钱的监狱!”

说到这里,他警惕地向左右看看,附近没有人,只有江上的风,轻轻地拂着他的头发,掀起他的黑领带,不断翩跹飞舞。

“多么美妙的国土啊!”卢涛望着长江两岸黑沉沉的大地,喟然慨叹地说,“我从十六岁起,就走南闯北,十九岁上,才在西北高原上找到了理想。我们千里奔波,出生入死,都为了这个理想早日实现。今天,在这国难深重、我们的事业面临严重考验的日子,壮志未酬,何以家为?这一回,到了南昌,我们又得分开。为了工作方便,我去德安,你必须留在南昌,又只好做个牛郎织女,定期相会了。”

卢涛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抬头一望,前面依山面水,露出一个黑色的城市,象个虎视眈眈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对着长江。他不禁问了一句:

“这是哪里?”

“南京。”我低声应了一句。

“啊,南京!”

卢涛脸上的笑意像被黑风突然卷去,立即变得那样严峻,那样凝重。对着这座石头城,他眼中射出怒火,抿着嘴,锁着眉,望着,凝神地望着,好久好久都没有讲出一句话。

过南京后,卢涛有几次要到舱外去,我都劝阻了他:“你不要出去瞎跑。刚出来不久,叫人看到,又要惹麻烦。”

卢涛在舱里走来走去,抚着胸膛,不断地说:“育民,我闷得慌。你知道,再不让我出去,我的胸膛都要炸裂了。”

看到有几个船工,从船舱上走过,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感情,从舱里走了出去。我怕出事,就悄悄跟在后边。

卢涛装作没事似的,走到小卖部,买了包“大前门”香烟,在通下底舱的地方站了一会。乘人们不注意时,把头一低,就三脚两步地钻到底舱里去。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等在那儿,不时地留心着周围的变化。等了好长时光,卢涛才从舱底钻出来。仔细一看,头发上落了不少煤灰,衬衣上也划了几道黑印。我不声不响地走上去,挽着他的膀臂,就往舱里走去。

一进舱门,我就正色地说:

“你这样做,安危全然不顾,要在半路上出了事,该怎么办?”

“育民,小心是对的,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啊!”卢涛抖落了衬衣上的煤灰,坦然地说,“这是一艘英国船,船上的中国工人,受着更残酷的剥削和压迫。这些压在生活底层的人,更富有革命性。我们革命者,只要有条件,就要做工作。也许我今天找他们随便聊聊,还看不出多少效果,这不要紧。工作总是一点点做的。一旦新的革命风暴到来的时候,这些人可能都要派出大用场。”

望着他那清癯的面颊,我没有再说什么。船快要到九江了。南北两岸起伏的山峦,紧紧吸引着卢涛的视线,是的,在这里,将要展开新的战斗。

(六)

一九三四年冬天,中央红军突围长征以后,南昌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引起一片混乱。他们忙着调兵遣将,拦截、追赶突围的红军,马路上的军车、马匹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活像一群被捣破窝的马蜂。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心中无主,日日夜夜都想快点儿见到卢涛。

一天下午,卢涛从德安赶来了。看他那急迫的样子,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马上要和我谈谈。可是,在我那所医务所的门前,还排着不少待诊的病人要我给他们看病。卢涛呆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看着我大着肚子,进进出出,打发着一个一个病人,禁不住烦躁地说:

“早对你说过,价钱要提高些,宁愿生意清淡也不要紧。我们要的是立脚点,并不是旁的。你不听。现在生意倒是好,可是把你累成什么样子了!”

卢涛在生气,我只好不吭声。和他同行的郭大哥,也闷坐一边,不声不响。

好容易把排在门口的病人,一个一个送走了,我们正要谈话时,门扇一动,又进来一个国民党军官。那家伙,满脸脓包,一看就知道是害花柳病的。跨进门,往椅子上一坐,伸出大腿就喊叫着:“医生,快给我瞧瞧,我是南昌行营的,马上要走,没空等候。”

我望了卢涛一眼,正要出去,郭大哥在一边抬起了头,压低声音愤怒地说:“这种臭货,别给他弄干净,留个根儿,让他带着进棺材!”

我草草给那家伙注射了一针,送出门去,赶紧把门关上。还没坐下,卢涛就迫不及待地说:现在情况很紧,红军长征后,他所在的那支部队,也奉命开赴贵州去“追击”红军。为了利用这个关系,为红军侦察敌情,递送情报,掩护红军长征,他必须马上随部队到贵州去。

他看着我大着肚子、走路艰难的样子,沉吟了片刻,平静地说:

“看样子,我们又只好暂时分手了。郭大哥有些事,还得耽搁一阵。这里的一切,他都可以照顾。生下孩子,马上给我封信。我一有固定地点,就接你们去。”

说罢,他和郭大哥又商量了一阵,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以后的日子里,卢涛很少来信。偶尔有信也很简短。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红军在云贵大山里战斗非常频繁。卢涛的工作也很紧张。六月间,我一胎生下了两个儿子,马上写信告诉了卢涛。接到来信时,知道中央红军已经胜利地进入四川,卢涛仍留在贵州,要我赶快关掉医务所,到贵州去。

行李打好,就要启程时,望着两个襁褓中的孩子,我实在舍不得分开。可是,要带上两个儿子赶路,又怎么可能呢?我和郭大哥商量了一下,只好把大儿子容儿留下来,交给奶妈照顾,身旁只带了一个小儿子。

这个时候,南方的交通线上,不论铁路、公路,来来往往的都是国民党的军队,有的往南,有的向北,真像一群无头苍蝇。我们乘了一段汽车,就改乘毛驴,穿越深山密林,寻路前进。贵州的秋天,雨水较多,怪石峥嵘,风雨萧瑟,赶路非常困难。再加上国民党军队盘查、惊扰,这样,时走时停,直到冬初时分,才在黔西一带的深山里,见到了卢涛。这时,适逢任弼时、贺龙同志率领的红二方面军,从湘鄂川黔地区突破重围,开始长征,卢涛这时是党派到贵州的特派员,仍然利用旧军里的关系,担负着支援红军的任务,他带领了四个便衣侦察员,携带四支步枪,正要送到毕节去,交给地方党组织,以便发展武装,支援红军。见了我们,就一把抱住孩子,亲昵地说:“啊哟,我们能在这个地方,这样的时节见面,真有意思啊!孩子出世不久,就和父母一起参加了战斗,要能这样战斗一生,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郭大哥摸着胡髭,嘿嘿地笑着:“你也不问问孩子的妈妈,遭了多少磨难,光在欣赏你的儿子。”

“嗬,这还用你提醒?”卢涛嘻开阔嘴,纵情地笑着,他向我看了一眼,深意地说:“夸奖儿子,总不会是责备母亲。老郭,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帮我一家团圆,我首先得感谢你这个难得的叔叔哩!”

说得郭大哥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侦察员忽然跑来报告:国民党的追击部队来了。

卢涛和几个侦察队员都是便衣,现在,又增加了几个大人和孩子,这样,军不军,民不民,要是碰上国民党部队,的确不好对付。他把孩子交到郭大哥手里,右手向山后一指,大声地说:“走,马上向山里转移。枪是革命的本钱,一支也不能丟!”

我们刚跨过河谷,进入深山,远远地望见一支穿黄军装的马队,绕过对面的山沿,正向这里移动。渐渐的,马蹄声已可以听见了。在翻上颠下的时候,孩子忽然哭了起来。我骤然一惊,忙从郭大哥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一面跑着,一面拉开衣襟,把乳头塞在孩子嘴里,哭声才慢慢停下来。眼看马队转过山坳,像一阵黄风样向这里驰来。正好在山势陡峭的峡谷间,有座石板桥,我们就不约而同地跑下去,在石板桥下藏了起来。

马队“地地他他”地从石桥上奔过,杂沓的马蹄声,引起一阵震动,孩子吐出乳头,裂开小嘴,眼看又要哭起来,我急得忙把乳头硬塞进去,孩子哽咽着、抽噎着,小脸都涨红了。我不顾死活地紧紧搂着他,不让他哭出声来。我焦急地想着孩子啊,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只要一声啼哭,七八条人命都要送掉了!孩子呀,孩子呀,你忍耐一些吧!

马队刚刚过尽,我急忙看了孩子一眼,他的小脸简直要涨破了。我忙把乳头一抽,孩子哽了两下,猛然“哇”的一声大号起来。

这一声非同小可,连卢涛的脸色也变白了。他站起来,朝前山一望,一条黄蛇样的步兵队伍,正向这里开来。他皱了皱眉头,焦灼地盯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夺过孩子,弓着腰,沿着夹谷,就朝山沟深处爬去。

刹时间,我的眼前一黑。在苍茫的暮色里,隐隐约约地,只见他顺着溪水,爬了一阵,又钻进草丛。哭声隐藏进绿草丛中。过了会,灌木林边,又露出了头,爬上对面的山坡。陡坡边沿,似乎是一堆酸枣树。卢涛脱下外衣,把孩子包起来,放到树根上。他往回走了两步,哭声使他迟疑了片刻,也许觉得放在地上不妥当,又把孩子抱起来,挂到酸枣树的枝丫上。

卢涛刚折回桥下,乱糟糟的步兵,已走到桥上。呼噪声、咒骂声,夹着枪刺的碰击声,不断地从桥上响过。有个操广西口音的家伙,也许走得太渴了,嘟囔着离开队伍,想下到桥根来喝水。几个侦察队员,愤怒地瞪着前边,右手扶着枪机,眼看要动手了。卢涛用力地抓着他们的手,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孩子一阵紧一阵的哭声,忽然引起敌人的注意。几支电筒的光芒在草叶上晃动着,几个家伙咋呼着:“山上有人,不要放跑一个。”接着,就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朝山谷奔去。

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卢涛紧紧抓着大家的手。小声地,但是坚定地下达了命令:“两个一批,两个一批,向山后转移。在五里以外集合。”

四个队员,分成两批,带着枪支,先行出发。接着,郭大哥、我、卢涛,依次出动,在草丛中,轻轻拨开荆棘,艰难地爬着,向另一个山沟摸去。

当我们脱离险境,在另一个山坳里聚齐时,我禁不住内心的伤痛,伏在卢涛肩膀上恸哭了。

卢涛沉默了一会,劝慰我说:

“好啦!哭一阵就不要再哭了。丢了孩子,谁不心疼?在这个世界上,丢掉孩子的,岂止你我一家。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这一笔账,也要记在反动派的头上。只有到那一天,孩子们的幸福,才有保障。那时,天下的孩子都是你的。只怕你照顾不过来哩!”

(七)

隔了一年,我和卢涛离开贵州,在江西找到刚满周岁的容儿,一同回到上海。这时,抗日怒潮汹涌澎湃,各界进步人士,在党的政治影响下,积极参加了抗日斗争,为民族前途艰苦奋斗。卢涛一回到上海,就奋不顾身地投入这一伟大的斗争。

这个时期,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非常猖狂,经常捕杀爱国人士。为了对付敌人的盯梢,我们接连搬了几次家。刚到上海住在吕班路吕班坊,不久就搬到霞飞路和合坊,接着又搬到环龙路顾家弄。这里虽然靠近著名的“法国公园”,可是,因为环境险恶,卢涛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很少去公园里游览。偶尔,在晦暝的暮色中,带着容儿到公园里的花坛边走走,借以消除低压空气带给人的郁闷。

在一个溽暑闷人的傍晚,卢涛带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卢沟桥事变爆发了,爱国军民在宛平城外揭开了抗日战争的序幕。过了几天,他又兴奋地告诉我:党中央已经在延安发出了号召全国抗战的宣言。我们要坚决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发动全国人民,奋起抗战。以后的日子,卢涛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拼命工作。饥一顿,饱一顿,连头发也顾不得理。这样的生活,引起了严重的肠胃病。一天晚上,肚子突然疼起来,疼得满脸冒汗,不住呻吟。我赶忙把他送到枫林桥中山医院,经过检查,证明是急性盲肠炎,必须马上开刀。卢涛向医生请求着:

“能不能弄点药吃吃,不用开刀。这样的日子,我实在不想住院啊!”

医生摇摇头,表示不行。卢涛又问道:

“那么,你看需要几天才能出院啊?”

医生笑道:

“你的性子太急了。还没住院,就想安排出院吗?”隔了一天,我到医院探视时,看见街上的人们走相传告:郊区已打了起来。隐隐约约的已能听到机枪声。一进病房,卢涛劈头就问我:

“育民,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打起来了?”

我原来准备的话完全用不上了,只好讷讷地说:“还不知道。我回头打听打听告诉你。”

“哎呀,你这个人啊,怎么还不相信我。……”正说着,忽然沉雷样地响了两声,门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卢涛倏地坐了起来,连连地说,“你听,这是什么声音?这……我怎么能躺得住啊!”

护士闻声而来,安慰了他几句,我才乘机走了出来。

两天以后,他从医院逃回来了。一进门,就不住地对我说:

“育民啊!我总算得到解放了。你赶紧给我找衣服,也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告诉我。我简直快闷死了,也快憋死了。”

我骤然一惊,手足都有点失措了。

“你的伤口,线还没拆,怎么能出来乱跑?”

“医院也在准备搬家啊!看着那么多伤员没人理,我怎么还能住下去!你想嘛,飞机在天空叫,大炮在耳边响,敌人已打到眼前了,我还能躺在床上?要是说我的伤口还需要护理的话,家里就有高明的医生,为什么一定要在医院里占着一张病床呢?”

从这天起,他就整天在外边跑,不是去慰问伤兵,就是组织救护队。早上捂着肚子出去,深夜捂着肚子回来。躺在床上,我给他换药时,他总是愤愤地说着他气恼的事:国民党的官老爷,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士兵在前方抗战,淋着雨,饿着肚子,牺牲了没人掩埋,受伤了没有医药,寻不着包扎所,连副担架也找不到。慰问团去慰问伤员,特务们还多方刁难,不许和伤兵谈话,送给伤兵的书刊,也被偷偷地没收了。卢涛气愤地说:

“群众是爱国的,他们节衣缩食,支援抗战。贵人们爱的还是他们的地位和钱包。有些人还在趁火打劫,发国难财。这些家伙,早晚是要受到惩罚的。这几天,碰到几个老朋友,他们本来对国事早就缺乏信心了。现在,看到了我们党中央的宣言,看到群众的抗战热情,又鼓起了信心。我们一定要团结所有爱国的人,坚持抗战,革命才有前途。国民党的抗战是被迫的。他们现在还和敌人眉来眼去,打算‘以战求和’。这种形势,将来还是少不了几场严重的斗争。我们必须有思想准备。”

听他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对卢涛说:

“今天世农来过啦。他向我问起,你给他找到工作没有?”

“找好了。你叫他明晚上在家里等我。”

第二天晚上,快吃晚饭时,我到楼口去收衣服,忽听楼梯上扑通响了一声,接着就听到一个人不住地呻吟。我在楼口问了一声,只听见下面连声喊着:“育民,育民,快来扶我一把!”

我三脚两步地下到二楼,原来是卢涛倒在楼梯旁。他脸色苍白,两手捂着肚皮,一包东西散乱地落在身边。我忙捡起东西,把他扶上三楼,解开衣服一看,一股臭气直钻进我的鼻孔:卢涛的伤口发炎化脓了。我埋怨他说:

“你啊,几十岁的人啦,还像个孩子。自己的身子,总不知道爱惜。要是摔到马路上,那多危险啊!”

卢涛强笑着,捂着肚子,还在开玩笑:

“那当然不成。革命尚未成功,我岂能撒手不干。这辈子要办的事,绝不能拖到来世去。伤口向我提了抗议,我谅解它的苦衷,但我绝对不能服从它的指挥。我希望它能和我合作,不闹情绪,共赴国难。医生,你同意吗?”

我拗不过他,只好苦笑着,给他擦脓,上药。这个时候,尹世农也来了。尹世农是贵州人,是和我们一起来上海的。卢涛因为要和尹世农深谈,这天晚上,我和容儿睡在床上,他们两个就铺了张凉席,睡在地板上。卢涛告诉他,已经在国民党的军队里给他找到了工作。今天买来的那包东西,就是专为他买的鞋袜,要他换好服装,再去上任。尹世农那天患重伤风,讲话时瓮声瓮气,很是困难。卢涛挣扎着爬起来,从我的药箱里给他找了几片阿斯匹林,催他服下。接着,向他布置了今后的联系办法。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入睡,我已经不知道了。

(八)

在全面抗战展开以后,卢涛根据党的指示,在大江南北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战争。他经常化装到皖北、苏北一带去进行活动。在上海,他的合法身份是面包厂的“卢厂长”,在苏北,他化名周志堃,担任苏北联合抗日部队副司令,人们都称他“周司令”。

一九四○年春天,卢涛借经商为名,离开上海,好长时间没有音讯。邻舍们常来问我:“卢大嫂,你家卢先生到哪里去了?好久没有看见了。”有的人说:“这种年月,生意也不好做啊,卢厂长出门,银钱带得多不多,可要小心提防啊!”每在这种时候,我只好编造个消息,说是到香港去了,或者就随便支吾一声。

看看已是八月天,半年过去了,卢涛仍未回来,我也有点担心了。

一天,我刚吃过午饭,正在教孩子认字,忽然电话铃声“叮铃铃”响起来。我拿起耳机,就听到一个熟悉的苍劲的声音:

“是育民吗?我是志英,赶快把衣服收拾好,给我带来。”

“你现在在哪里?”

“八仙桥。”

接着,他在电话里,告诉了我旅馆的名称和房间号码。

这些年里,我已习惯了他的生活规律:在上海的日子,他经常是以商人的身份展开各种活动。因此,现在要衣服,当然指的就是那套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和灰礼帽。

我匆忙地找出这些衣物,用包袱包起来,带着容儿,直奔八仙桥。在路上,我心里翻腾着:从那次割治盲肠后,他的健康受了点损害,他平时又不大会照理自己的生活,这半年里,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进了旅馆,找到他告诉我的房间,我轻轻推开屋门,心里怀疑起来。靠近门口的地上,放着个四方形的竹篮子,里面有几只老母鸡,正“咯咯咯”地叫着。一个蓬头散发的农民坐在床边,正弯着腰擦拭脚上的泥巴。这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粗布衫,腰里系着根粗麻绳。裤脚高高挽在膝盖上,沾满污泥的草鞋扔在一边。两只光脚板蹬在地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我迟疑了一下,以为找错了人,抱着包袱扭头就走。背后忽然传来熟稔的喊声:“育民,不认识我了吗?”

我又转回来,仔细一看,啊,是卢涛。他变了,变得很厉害。半年不见,他的脸膛晒黑了,变成铮明透亮的古铜色。坐在床边,像一尊铸出来的铁塔。他摇着大手,招呼孩子:

“容,过来,让爸爸瞧瞧,长高了没有?”

孩子像遇见了陌生人,不敢接近他,直往我身后藏躲。

卢涛呵呵地笑着,“怎么,不认识爸爸了吗?我还给你带来稀罕的玩意哩!”说着,他从床上提起了个发黄的白布口袋,从里面取出了两个打着红印的江米团子,塞到孩子手里。容儿望望我,又畏怯地望望卢涛,小声地喊了声“爸爸”,卢涛又开朗地大笑起来:

“好啊,这一下,我们算真正认识了。”

我把带来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摊在床上。卢涛在洗脸盆里随便擦洗了一下,就换衣服。他一边换衬衣,一边对我说:这次他到了很多地方,不但看到日军的暴行,也亲眼看到国民党顽固派反共反人民的罪恶活动。在苏北地区,国民党留下的军队,不去抗日,专搞摩擦,袭击新四军,暗杀我们的干部,不久以前,还调集了数万人马,进攻我们的部队。我们坚决还击,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的凶焰才稍微收敛了点。现在,我们的部队正在继续东进。在和敌、伪、顽三位一体的反动力量的斗争中,我军的处境非常艰苦。但人民是拥护我们的。有了人民的支援,我们才站住了脚,才能不断发展。目前最感缺乏的,是军火、电讯器材、医药设备等等。我们有责任用尽一切办法,帮助部队解决这些困难。

他穿好衬衣,对着镜子,结好领带,回头一看,我正在帮他收拾刚穿回来的那些破衣烂鞋;这两套服装使他深为感慨,不禁愤愤地说:

“这种鬼世界,恶魔当道,好人受罪。把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们一定把它彻底打翻,重新改造。不让我们的下一代再受这种祸害。我们的担子真不轻啊!”

说着,伸出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孩子的头发,容儿也圆睁着眼睛,咕噜咕噜地望着他。他又理了理略微整齐了些的长发,对我说

“走吧,新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我抱起了那堆衣物,提着鸡笼和布口袋,跟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那颀长壮健的背影,昂首阔步地跨出旅馆大门,不禁心里暗想:活跃在苏北地区的“周司令”在这里消失了;上海滩的“卢厂长”又将投进另一场战斗了。

(九)

在日寇统治上海时期,为了避免敌伪的注意,我早已结束了医务工作,住在家里,以家庭妇女的身份,掩护卢涛的工作。有时,因为工作急迫,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我也被派去做联络工作。有时,化装成报贩,到火车站去迎接初次来沪的同志;有时,到指定地点,摆个小摊,和联系的人接头,有时,也挎上菜篮,跑到浦东去送情报。

一次,我到虹口的面包厂去找卢涛,厂里没找到人,拐回来,穿过外白渡桥时,忽然看到几个衣着破旧的人,“杭唷、杭唷”地驾着板车,正在过桥。板车上放着几包东西,用麻绳扎扎实实地捆着,样子很沉重,拉车和推车的人都显得很吃力,汗珠在脸上滚着,头上冒着热气。当车子在桥口停下,人们都在擦汗时,我一下看清了,那个推车的人正是卢涛。我走到车旁,轻轻问了一声:

“拉的是什么?”

卢涛瞥了我一眼,不经意地说:

“糖啊,配给糖啊!”

几包糖拉到家里,没过几天,面包厂又置了一部小轿车。卢涛竟然兴致勃勃地学起驾驶技术来了。每天每天,卢涛的小汽车在弄堂口进进出出,引起很多人的羨慕。管理弄堂的老头对我说:“卢厂长发财了,咱们弄堂以后更要热闹了。”

我虽然弄不清轿车的来历,也没打听过他学开汽车为什么,但我的确相信,这是有特殊用途的。一天早上,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发生了。卢涛一起床,就对我说:

“育民,今天有件非常任务,得请你出马完成。你立刻就动手化装,把你认为最漂亮的衣服都披挂起来,打扮得越时髦越好!怎么样,你同意吗?”

“我从来都是服从调配的。但是,要我去干什么呀?”

“任务你早晚会知道的。把我的漂亮领带也找出来。今天,咱们去郊区度“蜜月’,拜访几个朋友。”

我认为不必追问下去了。卢涛下楼去,开始往车上搬运东西。我也开始打扮起来。穿上长久未沾身子的丝绒夹袍,蹬上高跟鞋,找出当时流行的女式提包。卢涛上来了。他坚持要我涂上口红,戴上晃里晃荡的大耳环。一切都安排妥帖时,我对镜照照,不禁连自己也笑了起来:

“瞧这副样子,真像正月十五玩花船的活娘娘。”

“革命的需要嘛,又不是鼓励你去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我登上轿车时,卢涛在司机座上,又小声地叮嘱我:

“不论遇到什么意外,都要保持镇静。处处都要像个厂长夫人。”

汽车开出弄堂,转了几个弯,出了郊区,就朝青浦开去。我的座位上没有座垫,硬邦邦的,越来越不舒服了。这下面的几包东西,究竟装的是什么?糖吗,怎么凉冰冰的,长长短短的……不,不是糖。这时,已经接近日军的岗哨,汽车渐渐开慢了。我赶紧排除掉脑中的杂念,忍受着这个特别座位带给我的痛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俨乎其神地看着前面,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我这个“阔太太”的眼下。但心脏却越跳越急了。

也许是轿车的外貌,迷惑了日军岗哨的耳目,我们通过时,竟然未加盘问。汽车在岗位前略顿了一忽儿,就风驰电掣似地朝西开去。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再看卢时,他仍是聚精会神地望着前边。

深秋天气,田野里一片青葱。我长久住在闹市,没到郊区来过,看到这样的自然景色,由不得心里高兴,紧张的心情逐渐消失了。轿车离开柏油马路,转入一段土路,颠动比较厉害,屁股下面的东西,又带来了新的威胁。我正要伸手去摸时,汽车在一片苇子壕边停住了。卢涛把喇叭轻轻按了三下,芦苇丛里突然跳出几条大汉,直向轿车跑来。

我走出汽车,感到腰和腿都有些发木了。跑来的人,看着我的装扮,都善意地笑着。为首的一个,向卢涛打着招呼。接着,就七手八脚地搬出车里的东西。这时,我才看清,装糖的麻袋里藏的都是枪。我心里暗想:好险啊,原来是这样一件任务。

归途中,虽然屁股仍隐隐作痛,但是心情却像秋天的天空一样开朗。

(十)

抗日战争胜利后,卢涛仍在上海坚持地下斗争。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疯狂进攻解放区,全面内战爆发后,他的工作更加紧张了。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日,卢涛吃过午饭,就匆匆出门,说是到河南路去开个会。直到晚上,不见人回来,也没有音讯。我有点慌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了预防意外,我把他放在抽屉里的信件,一些比较引人注意的报刊,都收拾起来,投进壁炉里销毁了。这天晚上,我焦灼不安地等待着,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中午,一阵劈劈啪啪的敲门声,跟着,五个特务闯进家来。一个家伙用枪指着我,不许动。其余的人,就像猎犬一般,在屋内翻箱倒柜,连放煤球的房间也搜到了,什么东西也没有找到。他们仍不死心,在我的屋门口设下坐探,要把所有来访的人都捉起来。这时,我才知道卢涛被捕了。他是昨天中午在八仙桥青年会门口,被特务秘密逮捕的。看见特务的阴谋布置,我对常来往的同志倒担起心来,生怕有些同志到这里来,受到连累。忽然听到楼梯响,有人走了上来。我的心马上又抽紧了。屋门推开,原来是容儿放学回家吃午饭了。特务扑了上去,问道:

“你是谁?”

“我叫大容。”

“你几岁了?卢志英是你什么人?”

孩子都一一回答了。特务借口送我们去和亲人见面,把我们母子逮捕起来,押到亚尔培路二号。后来,又在迪化路羁押了一些时候,辗转送到苏州,关在张冲巷一座秘密监狱里。

在这座古老的楼房里,一条走廊从中通过,所有被捕的人,分别男女,关在两边。一到这里,就听人说,卢涛也关在这座楼上,可是一直没有见过面。从断断续续的言谈中,人们谈起卢涛被捕后,反动派知道他担负着党内的重要职务,就千方百计地威胁利诱他,要他说出党的秘密,交出党员名单,卢涛坚决地粉碎了敌人的迷梦。反动派看见诱骗无效,就露出凶相,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烙铁都用过了,也没有征服卢涛。特务无计可施,就采用无日无夜地“疲劳轰炸”,不让卢涛休息。可是,这对一个献身共产主义事业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据看见过他的人们说:卢涛受刑时,腿骨被折断了,受过电刑后,他的小便里还带着血。听着这些恼人的消息,我多么想早日看到卢涛啊!

一天,吃午饭时,一个特务跑来告诉我:

“卢太太,今天下午,你可以和卢先生见面了。见了他,你要好好劝劝他。只要他能回心转意,上边说,马上就可以放他。你们一家人也就可以团圆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理睬那些甜言蜜语。能见见卢涛,这是我多少天来就盼望的事啊!我在嘱告自己:坚强些,坚强些,千万不要在他眼前掉泪!多少年来,我们经历了多少次的悲痛和风险,我们送走了多少亲人和战友!在每次的暴风雨里,卢涛都是履险如夷,愈来愈坚强,愈来愈勇敢,他对革命理想的实现,愈来愈充满信心。在这样的人面前,作为他的妻子和战友,即使这是永诀,我怎能用眼泪向他告别啊!

我怀着难言的伤痛和悲愤,走到他的囚室前面,门户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人,从地上迂 缓地站了起来。我看到他那步履艰难的样子,心里一酸,差点儿哭出来。卢涛抬起头来,看到了我,眼睛一亮,身子摇晃了一下,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劲儿,“啪他”双足一并,来了个立正,一只大手举起来,放在前额上,行了个军礼,接着,嘻开阔嘴,朗朗地畅笑着,说:

“老太太,是你来瞧看我了。你还记得当年蒲城的事吗?”

他的话像一阵旋风,把我感情里的阴云全冲散了。我说记得,怎么能够忘掉?

“记得好!记得好!”卢涛连连地说:“蒲城之事,是个开端,今天之事,也许就是个结尾。开端很好,应该打满分,结局也不能让它太坏。我记得,那时节,你敢于从死囚牢里放出凶犯,这种勇气,叫我一生都忘不掉。二十年来,我们经历了北方的烟尘,也经历了南方的风雨,时光老人,只能增加人的白发,却不能使勇士的意志衰退。那个囚徒,不但今天自己进了监牢,还把你也带来受累,这是他最感痛苦的事。事情既然碰到头上,就要挺起胸来,承受这场考验。我完全相信,你一定能经得起这场严峻的考验!”

我平静地听着,卢涛的话句句打在我的心上。特务站在门外,却有点着急了。他隔着窗户,嘟囔着说:

“卢太太!卢先生脾气不好,你可要好好劝劝。我可都是为你们好啊!”

“多么卑鄙!多么无耻!多么愚蠢!”卢涛望着窗外大声地说,“听,这不是在向我们敲警钟吗?在这里,不会有好酒好宴,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家人团聚,夫妻团圆!他们不过是想利用父子之情,夫妻之情来软化、来麻痹,进行可耻的投机!他们不会懂得,人类还有一种更高尚的感情,这种感情,建筑在崇高的理想上;这种感情,促使人们从容就义,视死如归;这种感情,促使人们为了理想,虽粉身碎骨,义无反顾!可以告诉他们,卢涛绝不会为儿女之情,而爱惜自己的一颗头颅!”

卢涛越讲越气愤,满腔烈火,几乎要冲胸而出了。特务看到这次相见完全违反了他们的意愿,就从门外撞进来,气咻啉地说:

“既然你们不愿谈正题,就不用谈下去了。”

“慢着。”卢涛止住特务,又继续讲下去。“既然你们让她来了,就得让我把话说完。”他转过身来,又对我说:“育民,关于孩子,你要好好教育。未来的世界是他们的,不学好本领可不行啊!只有学好本领,才能为人民做更多的事。你自己呢,出去以后,不要去麻烦亲友,日子再苦,也要撑下来。没有工作,就在弄堂里找点事情,帮助那些看门的、补皮鞋的、拉黄包车的补习文化。让人们懂得,如何去对待生活。如果那一天到来,一定要捉住那些坏蛋,一个也别让他跑掉!”

卢涛还要说下去,我已被特务强推了出来。我的耳边还在响着一个洪亮的声音:

“那些坏蛋,一个也别让他跑掉!”

(十一)

这次见面后,不到一个星期,卢涛又被押解到南京去,关在宪兵司令部的秘密监狱里。我和儿子虽然从狱中放了出来,可是,很长时期里,得不到关于卢涛的真实消息。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只是偶尔从一些同志口中,或者是卢涛辗转传送出来的小纸片里,知道他到南京后,又受到多次毒刑,敌人想得到的东西,照样没有得到。在狱里,他看到一批一批的人抓进来,一批一批的人杀掉了。深更半夜,隔壁囚室里,被捕母亲带进牢狱的婴儿的哭啼声阵阵传来,使他面对铁窗,久久不能入寐。墙外同志们就义时的口号声,又引起他对反动派的无比愤怒。在狱里,他们看不到报纸和新书,允许他们看的只有几本破损不堪的《纲鉴》和《史记》。可是,人民胜利的消息是封锁不住的。中国人民大踏步前进的脚步声,还是冲破监狱的围墙,不断传进他们的耳中。辽沈战役的胜利,平津战役的胜利,以及淮海大战的消息,给狱里的同志们以极大的鼓舞。卢涛深深知道,蒋家王朝的血腥统治就要完蛋了,中国人民的大解放就在眼前。他们将以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迎接祖国的黎明。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我到南京的秘密监狱去探望他。从狱里带出来几页揉皱了的麻纸。回到寓所,我打开来仔细看,原来是几首诗歌。诗是用铅笔写的,因为多次摩挲,字迹已有些模糊了。我一字一字辨认着,被他慷慨激昂的感情,引起深深激动。

其一

不期被难又同室,倾吐衷肠两相知;

闻君伉俪已就义,常留肝胆照青史。

其二

铁镣啷噹恨倍添,狱卒狰狞肆凶残;

伤心最是囚婴泣,凄凄切切震心弦。

其三

一统江山扰攘遍,满朝文武裙带连;

签呈恳请辞旧岁,等因奉此过新年。

其四

马依者狄克,奥斯威辛①【①马依者狄克,奥斯成辛,是德国法西斯屠杀人民的两个集中营。】,

消灭不了欧洲人民反抗的心;

柏林和罗马的两位暴君,

终于在人民面前粉骨而碎身。

中国的残暴者及其一群,

虽然凶暴了二十年,

你们的末日即将来临;

纵然是帝国主义者全力支助,

也挽救不了你们的失败命运。

看完诗稿,忽然一个纸条落了下来。我捡起一看,上面用铅笔写了八个字:

胜利在望,死而无怨。

骤然看到这行字,我的心震了一下,眼睛有些模糊了。卢涛决心为党为人民献身,热情似火,信心如铁。他的高大的身影,就像站在我的眼前。我为有这样的亲人和战友而感到骄傲。没有想到,就在十天以后,法西斯的魔爪夺去了他的生命。

据后来证实:在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钟,特务把卢涛从狱中喊出去,说是找他“谈话”。卢涛一跨进审讯室,特务就按照预谋,迎头一棒,把他打昏了。灭绝人性的匪徒,立即用浸过麻药的棉花塞进他的嘴巴,又用毛巾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地装在一具早已准备好的木匣里,用汽车运到雨花台前,埋在阴森森的密林里。蒋家王朝在灭亡前夕,又欠下了人民一笔血债!

卢涛为党勤奋地工作了二十多年,牺牲时四十三岁。

(原载《红旗飘飘》第十七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