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驻临沂的山东省立第五中学来了一位儒雅斯文的语文教师。到校后，他一面认真教学，一面在师生中进行保家卫国，积极抗日的宣传，他就是曾任北方左翼作家联盟党团书记并和鲁迅先生有着深厚情谊的段雪笙烈士。

一

段雪笙，原名泽杭，字翰荪，曾用名汉生、雪晨，1901年4月21日生于贵州省赤水县东后街段家大院。他是赤水县最早的一个共产党员，也是贵州省遵义地区最早的党员之一。

段雪笙原籍陕西三原人，因其祖上到赤水经营盐业在那里落户。他的家庭富裕，从祖父段呈焕开始，世代诗书传家。伯父段世模是清光绪癸巳举人；父新段世猷是监生。

赤水县地处贵州西北边境，赤水河对岸便是四川省地界。县城三面临水，远山耸翠，风景壮美，有“钟灵毓秀”之称。段雪笙在这里度过了他的金色童年。小时候，他性格刚毅好动，东后街的孩子们常跟随他，以泥巴为武器，与其它街道的孩子做战争游戏。他在“战斗”中，不仅勇于“冲锋陷阵”，而且善于思考和研究“战略”。一旦遇到“强敌”，他时而坚决抵抗时而智取，不获全胜决不罢休。因此，他赢得“娃娃军”首领的美誉。

段雪笙5岁时，母亲邹氏谢世；12岁时，父亲又去世了。从此，他跟随伯父母一起生活。平时爱读短文和小诗，有一些能很快背诵下来，使大人们深感惊奇。6岁入私塾，3年后考入赤水县高级小学。毕业后，在家闲居3年。平时，他亲身体察了民间的疾苦和世事的不平，开始静下心来，认真阅读书籍，探求救国救民的真理。

1917年，段雪笙考入四川省汇安县省立第三中学。不久，因学校被驻军占领，便转到合江县水晶山合江中学就读。他深感乱世读书不易，因而学习非常刻苦，文化水平显著提高。两年后，军队撤走，他又回到汇安第三中学读书，适逢汇安三中人事更迭：原校长秦镜沾，北京大学毕业，学有专长。他聘请的教务主任徐毅甫，是一位精通数理化的优秀教师，他们之间配合得很好，深受学生们的爱戴。当时驻军第九师师长杨森为安插亲信，委派了陈鸿经接替秦镜沾任校长，引起学生们的强烈不满。段雪笙带头发动同学，反对军人干预学校。并多方奔走，联合南溪、叙府等地学生，反对让陈鸿经当校长。为此，他被开除学籍，后经秦镜沾介绍，转入成都公学读书。这时，“五·四”爱国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并波及四川，各学校的学生纷纷投身于火热的爱国运动中去，段雪笙表现得更为积极。通过参加各项社会活动，他的眼界开阔了，树立了救国救民的远大理想。

二

1924年，段雪笙与学友一起到达南京，准备报考东南大学。经过了解，他认为东南大学只适合学教育，并不符合自己的志愿，加上南京人地两生，白色恐怖严重，就转道去北京，报考北京大学。到京后，他住在亲戚廖劲伯家。廖劲伯是个律师，家中藏有很多书籍。段雪笙感到这是天赐良机，便“不问京华繁闹事，依窗埋头苦读书”。他在廖劲伯的藏书中，看到一部《蜀语》，就结合自己熟悉的四川方言和民间故事、歌谣等，辑成一部新《蜀语》，托人送给北大校长蔡元培。蔡对《新蜀语》极为欣赏，约他为北大特别研究生。从此，他得到与鲁迅、孙炳文、范文澜、周作人、林语堂等人相识的机会。

段雪笙最初认识孙炳文是在廖劲伯的家里。孙炳文是四川南溪县人，同盟会员，曾任北京《民国日报》总编辑。1917年与朱德同志在四川结识，成为挚友。1922年，两人一起赴德留学，在那里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回国后在北大任教。段雪笙在汇安三中读书时，就曾听说孙炳文是有名的进步志士，这次相见十分高兴。他尊孙炳文为师长，而孙炳文对段雪笙的勤奋好学、又不善张扬的性格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1925年，孙炳文（当时叫孙浚明）介绍段雪笙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6年夏，黄埔军官学校训练部副主任、教育长邓演达邀请孙炳文参加北伐，段雪笙随孙炳文一同南下广州。是年7月孙炳文任北伐军驻粤后方办事处主任，段雪笙担任他的秘书。由于他工作勤奋，考虑问题周密，执行任务一丝不苟，深得孙炳文的器重。

1927年春，孙炳文奉调去武汉国民政府工作。4月11日，段雪笙随孙炳文北上。他们计划乘船到上海，再沿江而上到达武汉。在海轮上，孙炳文遇到了留德期间相识的褚民谊（大汉奸汪精卫的连襟）。此时的褚民谊已投靠了蒋介石，褚便密电向蒋报告。蒋介石正在发动反革命政变，岂会放过共产党人！4月14日，当轮船刚抵达上海码头时，军警便上船逮捕了孙炳文。在一片混乱中，段雪笙与张斗南机警地伴着孙的夫人任锐女士及子女，混入人群，登岸而去。尔后，他们历尽艰险，到达武汉总部报到。汪精卫在武汉发动“七·一五”政变后，段雪笙受党组织的派遣，转到上海从事党的工作。

三

从1927年夏到1930年夏这段时间，段雪笙在上海参加了新文学团体——创造社，先后写过《两个不幸的朋友》、《女护士长》两部小说与不少短文，由利群书店出版。他与上海的作家有广泛的交往，并经常去拜访鲁迅，鲁迅先生在《日记》中曾几次提到过他：

（1930年）3月16日：“星期。晴。午前季布来。午后，叶永蓁、段雪笙来。高峻峰来。”

4月5日：“晴。上午得段雪笙信。下午寄紫佩信，附三、四月家用二百元，托转交。叶圣陶、沈余及其夫人来。”

5月11日：“星期。晴。上午复有麟信，竿后石民来。段雪笙、林骥材、荀克嘉来。下午往内山书店取《生物学讲座》第三辑一部六本，三元四角。”

离开上海以后，段雪笙和鲁迅一直保持着联系。鲁迅直到去世前不久，在日记上还记载着他们之间的交往：

（1933年）12月6日：“晴。上午复姚克信。午后得雪笙信并乔君稿一篇。得靖华信。……”

（1936年）4月25日：“晴。上午复唐英伟信。……得段雪笙信并北平榴火文艺社信。”

鲁迅先生坚定的革命意志与崇高的品质，以及他深厚的文学造诣，都给予段雪笙很大的帮助与影响。

四

1930年5、6月间，段雪笙根据党组织的指示，从上海来到北平，在中共北平市委宣传部分管文化运动。

当时，北平有很多的作家和教授，他们大多是民主主义者。虽然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表示愤慨，但又不了解我党的政策，长期处于苦闷彷徨状态，不敢站在斗争的前列。广大青年学生，由于思想活跃，他们十分赞同“创造社”、“太阳社”等团体提倡的普罗文学，不少人开始创作反映革命斗争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党组织派段雪笙出面，发起组织北方左翼作家联盟。

段雪笙根据党的指示，首先通过北平大学女师学院党支部找到中共地下党员、学生谢冰莹，并同“湖畔”四诗人之一的潘训（潘漠华）一起，组成中心小组。段雪笙又从党员中挑选几个爱好文艺或有部分作品问世的青年知识分子，共同商讨筹备左翼作家联盟。

经过艰苦细致的工作，1930年9月18日，北方左联成立。成立大会的会场设在北平大学法学院大礼堂，段雪笙主持会议。会上，通过了北方左联的纲领，选出了段雪笙、潘训、谢冰莹、张璋、郑吟诗、张郁堂、梁水、刘尊祺等9人为执行委员，段雪笙任党团书记。

北方左联在段雪笙等领导下，进行紧张而有序的工作。他们首先在北平各学校建立了基层小组。在小组中组织大家讨论研究先进的文艺理论和文艺创作，针对讨论中暴露出创作中的旧思想和立场问题，进行了批评和修正。北方左联还开展了散传单、贴标语、游行示威等活动，使文艺工作与政治斗争密切结合。段雪笙在工作之余，刻苦钻研文学，他克服种种困难，创办了《前哨》与《北方文艺》等刊物，并撰写和发表了不少文学作品。其中有载于1933年8月15日《文学杂志》上的书评《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和1936年春《榴火》文艺上的诗歌《一颗会歌唱的心——盛传齐鲁的一个民间故事》。

段雪笙利用在女子文理学院和辅仁大学兼课的机会，主动接近思想进步的教授、作家，使其支持革命、宣传革命。这些人中有安徽籍的台静农、李霁野、韦丛芜、韦素园及傅仲涛、孙席珍、范文澜等。以后，又得到朱自清、郑振铎、曹靖华等的支持，使左联在革命事业中所发挥的作用日益显著。

1931年夏，北方党组织遭到破坏。左联成员有的被捕，有的转移到外地活动。段雪笙于是年10月回到了家乡赤水。不久，他在赤水发起成立并主持一个文艺团体，创办了《流波》、《岁寒之花》与《少年大众》等刊物，对青年进行革命思想教育。他以诗歌形式为《少年大众》创刊号写了《发刊辞》，词语中充满了战斗的激情：

我们因为年轻，

不惯于吗啡的刺激，

不惯于‘红中’、‘白板’的摩搓，

不惯于街头踯躅，

于是，无法可想；

但又必须生活！

少年大众是为着生活，

不仅是消遣……

1932年4月，段雪笙到成都任《四川日报》编辑。翌年，到西安西北大学执教半年，同年暑假，来到了山东滋阳（今兖州）第四乡师任教，开秘密开展革命活动。

五

1936年夏，段雪笙来到鲁南重镇临沂，在山东省立五中任语文教员。这时，担任国民党山东省第三督察专员公署教育科员的中共党员崔介和另一位党员徐光霄，正在临沂开展革命工作。他们通过原滋阳四乡师学生王亚朴（王登明）的介绍，得知段雪笙是地下党员，就与他取得了联系。接着，崔介、徐光霄和段雪笙三人组成党的小组。段雪笙负责在临沂五中师生中进行革命工作；崔介等则在教育界和乡农学校开展工作。

临沂当时有一家《鲁南日报》社（该报于1934年6月创刊）。徐光霄和报社的老板熟悉，便为他的报纸编辑副刊，取名《笔端》。“笔端”取自《韩诗外传》的“神奇巧慧不避者，笔端而已”一语，含有用笔来战斗之意。他们三人都是副刊的积极支持者。同时，他们还与当地的小学教员、青年学生、鲁南印刷厂的工人等建立了联系。通过各种方式，向他们介绍进步书籍并宣传反帝、反封建，救民于水火等革命道理，使一些热血青年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发生。临沂五中训育主任张蓉溪公开对张学良、杨虎城进行咒骂与诬蔑。广大学生则因蒋介石对日本的侵略实行不抵抗而长期不满，西安事变使他们感到大快人心。段雪笙为了挫败张蓉溪的阴谋，向学生细致地讲述了西安事变发生的根本原因是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所造成，而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对团结抗日有利。由于他作了大量细致的说服教育，学生们逐步认清了蒋介石的反动本质，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是真正抗日的队伍。从此后，段雪笙在师生中威信更加提高，影响力更大了。

1937年6月下旬，国民党东北军五十一军从西安到达临沂一带。该军内的“中共东北军五十一军工作委员会”书记吴山（原名伍世英）通过中共山东省委与崔介等接上了关系。吴山向崔介传达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新形势和党的任务，接着派张岗（张克诚）、汪洋（汪之正）和崔介组成临沂军事工作小组，以“三四二旅留守处”的名义为掩所，进行抗日活动。后来，吴山得知段雪笙在临沂五中，便立即去找他联系。因为吴山于1935年秋从南京到北平，参加了“左联”，并从事左翼文化活动，还与刘春、秦川、王景任等创办过《榴火》文艺。他对段雪笙在北平的情况是了解的。

卢沟桥事变后，段雪笙积极发动进步学生参加抗日武装。他先后将徐敬村等人介绍给临沂军事工作小组。后来，临沂五中有很多学生在段雪笙的指导下，走上了革命道路。

临沂五中训育主任张蓉溪，是国民党山东省党部主任委员、军法会审委员会主任张苇村的堂叔。他靠着这个关系，在学校内有恃无恐，在各班学生中安插了亲信爪牙，排斥进步教师，监视进步学生的活动。还经常利用开大会或上“党义”课，对我党我军及抗日民主运动大肆污蔑漫骂，对革命师生进行无耻的恫吓。他的阴谋活动和蛮横行为，引起了学生的强烈愤慨。段雪笙便与进步师生一起，利用1937年高中班学生毕业的机会，组织了对张蓉溪的斗争。在毕业典礼上，学生代表白文华把张蓉溪镇压学生的所作所为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教师代表孔翔南则对张蓉溪反对国共合作的言论作了严正的驳斥，使张蓉溪威风扫地，无颜再干下去，不得不灰溜溜地辞职离校。这次斗争的胜利，给临沂五中带来团结奋进的新气象。

1937年11月，段雪笙因故离开临沂去四川工作。来到四川后，他先在岳池教书。1938年夏，经中共川北委决定，建立中共岳池特支，徐庶声任书记，他任组织委员，王颂咸任宣传委员。他和特支的成员一起，发动群众，组织读书会，举办时事讨论会，开办工农夜校，开展起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

1939年夏，段雪笙到四川南溪中学任教。这时他结识了宝元南商店经理陈俊然，被聘为该店文化教员。宝元南是个规模较大的商店，在宜宾设有宝元通公司。1943年，段雪笙受聘到宝元通公司，以“生活导师”名义教授店员的文化课。这期间，他经常往来于宜宾、重庆、南溪等地，了解金融动态，为党组织提供了许多经济方面的情报。在重庆时，他曾遇见老友阳翰笙。阳翰笙准备安排他到文化工作委员会。他说：“我已见过周恩来同志。恩来同志要我回宜宾去，仍做‘宝元通’工作。”

1946年3月，段雪笙积劳成疾，引起多症并发，病情日趋恶化。在病中，他得知临沂已成为山东解放区的首府，十分高兴，想重返临沂为党工作，可是病魔无情地折磨着他，不幸于8月31日（农历八月初五）在南溪女中病逝。沂蒙人民是不会忘记这位传播革命真理的先驱的。

段雪笙逝世后，先葬在南溪徐雨樵墓地中。不久，其子段传璧扶其灵柩回赤水，安葬在城郊蚕桑村王家门前坟山上。1980年，阳翰笙向中共贵州省委介绍了段雪笙一生可歌可泣的斗争历史，是年12月间，中共赤水县委、县政府将他的灵柩移葬到该县复兴场革命烈士墓地，并立碑纪念。

段雪笙的一生，正如阳翰笙同志所说：“他对党的事业始终坚贞不渝，是有重大贡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