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2-04-06 11:31:59点击:
英雄连长何万祥
冠西
(一)
知道何万祥革命初期历史的人不很多,因为何万祥不大爱在同志面前讲自己过去的事情。有几个红军时代的老战士,只模糊地记得,一九三一年在红军二十五军里,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时,他还刚刚从甘肃的一个贫苦的农家里跑出来。
原来,他姓朱,名字不知叫什么,后来家里常去打扰他,他生气了:“现在革命了,哪里有这么啰嗦的!”他请党代表给他改名字,后来就叫“何万祥”了。
当时他才十六岁,是一个刚直、勇猛的孩子,站队总站排尾,打仗却总是蹦到别人前头,喊都喊不住。一九三六年红军东渡黄河的时候,他就当了渡河英雄。
一位从山西来的老战士,讲过这样一段故事:有一次,陈支队配合某友军打仗时,友军命令一个营和敌人同时争夺一个山头。对面三百多敌人已经冲到山腰,炮火打得很猛,眼看抢不迭了。正在大家发急的时候,忽然听见陈支队的指挥阵地里,有人大喊了一声:“走啊!”一个粗壮的矮个子,腰里插了一圈手榴弹,提了支驳壳枪,带着一个班跳出阵地,从敌人子弹打起的尘土里,像旋风似地卷上了山顶。接着,响起了一排手榴弹,敌人淌水一样地滚下了山……
大家简直看呆了,有人竟忘了是在战场上,从荫蔽地形站直了身子望着他们。
下来以后,大家争着看他:黑黑的脸,尖尖的下巴,两条微翘的粗眉毛,一双在紧急时刻就要瞪圆的大眼睛,走起路来满身是劲,好像一直是在操场上。
当着大家的面,他把一束手榴弹弦往地下一摔:“嘿!看他敢不给老子滚下去!”有的人认得他就叫何万祥——何万祥就是这么个人。虽然,没有人讲过他更多的历史故事,但近几年来,他一直是以这股劲儿战斗着、生活着。
(二)
很清楚,何万祥是个急性子的人。他善于突击战。他指挥连队作战,十回总有九回亲自带领突击队。攻克赣榆城的突击,就是很有名的一次。他认为:敌人都该早早消灭,没有时间和敌人啰嗦。
石沟崖战役打响的第二天下午,在夺取胜利的关键时刻,上级命令他:带领全连,突破汉奸朱信斋最后一个围寨的东南角。
围寨的严密和险恶是很少见的:围子外边是一圈深宽一丈五的外壕,外壕的四个角上有着可以交叉射击壕底的炮楼,外壕靠里翻土的一面,四周密排着和壕沿一样平的地堡,壕底有蒺藜,壕外拦着铁丝网。
早晨,别的连攻了几次,没攻进去。何万祥早就发急了,他对围寨的险势和朱信斋的顽抗,气得一直乱骂。可是,上级还没有命令给他。
下午,指挥部进行了新的战斗部署,终于命令他的连队突击了。他像往常接受突击任务时一样的兴奋,一蹦老高,把驳壳枪向天上一扬,尖着嗓子向全连高喊;“同志们!看我们的吧!冲不开这个鬼围寨别回来!”
经过三言两语、明快有力的动员,他就带着连队跑到冲锋出发地了。双方的炮火,在这不到五十米的开阔地上响成一片,震耳欲聋,鹁鸽群一样的手榴弹满天飞舞,地上到处尘土飞扬,硝烟滚滚。
我们的钢炮在他们背后开火了。一颗炮弹把外壕东南角上的炮楼打去了半边。他把驳壳枪向前一挥,一、二排连续地冲上去了。
何万祥蹲在短墙后面,瞪圆了眼睛,看着战士们抬着梯子,提着铡刀,向前飞跑。有几个在半道上倒下了,其他的砍断铁丝网,跳进了壕沟里。
叫人着急的事情发生了。跳下去的战士,遭到北面炮楼的猛烈侧射,又遭到地堡里飞出的炸弹的轰击。壕沟里突起一片浓烟,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里。战士们争先恐后地跳下去了,却没有一个能冲上对面的壕沿。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没有说话,跳起来就往上冲。八班长刘进功像所有的战士一样,熟悉连长不顾个人安危爱惜战士的脾气,他不能眼看着连长还没完成指挥任务就倒在壕里,急忙去拉他;一把没拉住,便高喊了一声,率领全班一股劲儿跟上去了。
何万祥同志,在十三年的革命战争中,锻炼得心明眼亮果敢刚强。他从不被仇恨或任何残酷的局面所迷乱;相反,他能冷静对待,缜密地想出各种办法,消灭敌人,获取胜利。
路上,他踢开了几颗刚要爆炸的手榴弹,跳进壕沟,不庼蒺藜的刺痛和弹片的飞舞,就飞快地窜上对面壕沿的半腰。他把身子紧贴在打毁的炮楼和左边第一个地堡之间的斜坡上。北面炮楼的侧射。被打毁的炮楼遮住了:地堡里扔出的炸弹,也只能滚到壕底去爆炸。他沉着地用袖管擦了一下被硝烟熏出泪水的眼睛,侧着身子把驳壳枪伸进地堡的枪眼里打了一枪,然后骂了一声“他娘的”,立刻送进去一颗手榴弹,地堡里的敌人完蛋了。他迅速把枪眼扒开,把跟在身后的八班长推进去。于是,第一个地堡占领了。接着,他以同样的动作,占领了第二个、第三个地堡。
不一会儿,他和几个战士出现在地堡顶上。他指挥所有地堡上和地堡里的战士,集中地射击另一线地堡的进口。接着,他又冒着北面炮楼顽敌的弹雨,跳进壕底,帮着卫生员把受伤的战士一个个背出壕沟,向下转运。一会儿,他又窜上地堡顶,准确地射击和投弹。终于,东南角地堡里所有的敌人,像一群老鼠顺着交通壕溃退了。何万祥马上率领全连勇猛地向炮弹轰塌的围子冲过去。终于,石沟崖被突破了,汉奸朱信斋被活捉了。
(三)
有人说何万祥攻得好,然而,何万祥守得也好。参加过郯城战役的人,谁都记得,战役最后一天打增援的敌人时,那是打得很漂亮的。当时,何万祥曾带领五十三个战士,像铁墙一样地挡住了五百鬼子的四次轮番冲锋。
就在前一天打码头敌人增援的时候,不幸指导员牺牲了,他们弹药也剩得不多了;但上级命令他们继续打援,守住阵地,争取时间,掩护城里部队和群众转移。他丝毫没有犹豫。在指挥员临走的时候,他把胸膛一拍说:“你放心!我何万祥什么时候装过孬!”就这样他和战士们伏在郯城北门外临郯公路口的土城上,严阵以待。
不大一会儿,迎面卷来十几挺轻重机枪的火力,敌人满山遍野地向他冲来。这时,他惦记着全城没撤走的兄弟部队和成千上万的人民,没有任何力量会使他想到其他,他完全忘掉了自己的生死,只等待敌人迫近,坚决地消灭它!
这几分钟过的是多么慢啊!他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看着身边焦躁地卧着等待射击命令的战士,看着密排在自己面前的几十颗拉出半截弦的手榴弹。
终于,端着刺刀的鬼子,气喘吁吁地吼叫着冲到土城跟前了。他记不清敌人的人数和阵容,他只记得喊了一声“打这些狗东西!”手榴弹就像老鸹阵似地飞了出去,跟前只是轰响和黑烟……
黑烟散去的时候,活的敌人,掉转头跑掉了;死的敌人倒在公路上、麦地里、土城边。
何万祥从尘士里爬起来,向自己的阵地看了一眼,眼睛里闪出愤怒的神色。有几个战士,头伏在土坡起不来了;活着的,抬起满染尘土的面孔,骨碌碌地看了他一眼。他拾起五班长杨连生同志身子底下压着的步枪,擦了一下枪把上混着尘土的鲜血,“哗啦”推上一粒子弹,透过炮火的轰鸣,咬着牙根尖声喊道:“有我何万祥在这里,同志们,沉住气呀!”他抑制着仇恨所引起的激动,卧倒在原处。
敌人在不远的地方整理一下阵势,冲锋又开始了。炮弹在阵地背后连续地爆炸,机关枪不断地吼叫着,扫起了土城上滚滚的黄尘。
何万祥偏着脑袋,用右眼从土城的边沿上看出去。公路上一个矮鬼子在前面挥动着闪光的洋刀,不远的地方扬起了高高的尘土,有个什么东西像推磨似的沉重地轰隆着。
“汽车!”一个战士忍不住地喊了出来。
“汽车管屁事!准备手榴弹!”何万祥熟练地在右手的二拇指和小拇指上套了两个手榴弹的拉火线,左手也套了两个,像鹰一样地透过烟雾盯着前面。
敌人的冲锋部队迫近了。两辆汽车缓慢地在后面行进着。
“他娘的!”他边看边和通讯员说:“像是一边冲锋,一边抢尸首,见他的鬼噢!”
“打呀!”他自己第一个一连甩出四个手榴弹,接着又是四个,战士们的手榴弹紧随着,一齐投进了敌人密集的冲锋行列。
敌人完全混乱了,汽车扭转屁股,开足马力逃跑;步兵借着烟雾,连滚带爬地败退。何万祥探出半个身子,端着染血的步枪,一连打倒了三个敌人。这时,所有的步枪也一齐开火了,拿洋刀的鬼子向下一歪,就倒在一个土坎子上。到第四次冲锋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鬼子的阵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胡子垂到胸前的指挥官,挥舞着洋刀,乱蹦乱跳;鬼子们光喊得很凶,但没有一个敢爬起来往前冲。显然,敌人是被何万祥和战士们的勇敢和镇定吓软了。大胡子指挥官狂怒起来,他发疯似的跳到一个地方,拉起一个卧着不动的鬼子,“嚓”的一声劈在地上,又拉起一个劈在地上……
大冲锋开始了。几百个鬼子像野兽似地凄厉地号叫着,缓缓地向前拥来。这时,我们英雄的阵地上,已经没有几颗炸弹和子弹了。
何万祥抬头看了一下被战事弄得昏昏的太阳,一个小时已经坚持过去了。他向所有的战士挥了一下帽子,战士们沿着壕沟纷纷撤退,但他却带着通讯员仍旧卧在那里。他要在大冲锋面前,掩护所有战士安全转移。有几个战士跑去换他,他严峻地说了一声:“你们先撤!我再打几个过过瘾!”便再也没说什么。
战士们撤远了,一挺轻机枪的枪口,突然从土城外边伸到他的鼻子前面,他两手一扬,四颗手榴弹随着机枪和几个大吃一惊的鬼子,一同滚到土城下面爆炸了。接着,他带着通讯员矫健地跃进一个壕沟的拐角不见了。
何万祥就是这样作战的。
至于生和死,他从来没考虑过。他知道打仗要死人,但党的事业鼓舞着他,他对战士们说:“革命就得拼命,怕死就别革命。”
他肯定地认为:不怕死的,子弹轻易打不上;而怕死的,往往死得要快些。他在战斗检讨会上,时常对战士们列举类似的例子:你看,某同志大胆,动作迅速果敢,子弹没打上他,他倒打倒了敌人;某某人怕死,动作犹豫,缩头缩脑,不敢打敌人,那还不当敌人的枪靶子!
他没念过多少书,但他在自己的经历中体会到斯大林所说的“敌人对勇士是绵羊,对绵羊是勇士”的道理。
他一直作为一个“勇士”在作战。无数有着近代化装备的敌人,无数有着坚固工事的敌人,在他面前变成了“绵羊”。他为党为人民建立了无数功勋;在先后四百多次战斗中,他仅负过五次轻伤。
(四)
英雄对敌人是极端仇视的,而对自己的战友却真心热爱。
何万样一年四季穿着不像样的旧军装,领导同志看见他,总要说应该收拾的像样一些,而他多次的答复是一样的:“你就叫我这样子吧,新衣服都给班里拿去了。”他除了一条被子,包袱常常是空的。
有一天,他坐在床沿上,刚刚换上一双新发的皮底鞋,一个战士开玩笑地说:
“啊呀!连长的鞋好漂亮啊!”
“漂亮?你穿!”他说。
“俺想穿可是没有哩!”
“拿去!拿去!”他立刻脱下来,送给了那个战士。
冬天,他常常打赤脚,脚跟裂着小孩嘴样的口子,省出袜子给穿得费的战士。
在特务连,有一次,连部三个通讯员都闹肚子病倒了。他亲自给他们做饭,做好了看着他们吃;每天收操下课去看望三次,并且连脏裤子、脏被单都给洗了。通讯员感激地含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冲动起来脾气很坏,但战士很谅解他的“直筒子”脾气。大家都知道连长心里没有什么,过去那一阵就好了。有一次,他刚对一个战士发了脾气,一转脸,那个战士正经地向他提出意见:“你这个连长光‘熊人’还行?以后不兴这样的方式。”他笑起来了:“我熊得不对,你胡闹得也不对,以后都得改!”
当他每逢要离开一个连队时,总要受到战士们苦苦的挽留,而他总要无可奈何地在队前说:“少啰嗦我吧!革命嘛,革命就不能老在一起。”老实说,看着每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何尝是一点也不留恋哩。
(五)
一九四四年,我们的英雄不幸在讨吴战役里牺牲了。在解决大泉山战斗最后的五分钟里,他像过去一样勇敢地冲杀在全连战士的前头。为了驱除堵住围墙缺口的敌人,他勇猛地从被打哑了的炮楼上爬进围子,把敌人赶跑了,战士们冲进了缺口。就在这时候,他扑进残敌困守的最后一个炮楼。在楼梯上,一颗可恨的子弹打倒了他。……
战士们被仇恨烧红了眼睛。他们没有眼泪。他们勇猛若狂地立刻活捉了夺去我们英雄生命的所有敌人。
何万祥永远活在战士们的心里!
曾跟何万祥一起冲进石沟崖外壕的八班长刘进功说:“跟着何连长打仗,不勇敢也勇敢了。每逢打仗,咱到哪里,何连长到哪里;何连长到哪里,咱也就到哪里了。直到现在,我还常梦见和他在一块打仗。”
何万祥同志果敢、勇猛的英雄形象,永远鼓舞着战士们前进。他牺牲以后,滨海军区通令命名二连为“何万祥连”。
(原载《滨海八年》第一册,收入本书时个别文字作了些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