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1-10-31 12:59:09点击:
(一)
不少比若克重要的同志为着党,为着革命,都牺牲了。对于若克的死,我无特别悲痛和偏爱的权利。不过其他同志的牺牲,已有人为之记述和表扬了。我们是夫妻和战友,只有我比别人更多地了解她,加之她又牺牲得那么壮烈,所以我不得不写,也不应该不写。
(二)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七日,我地方军夜里自大崮撤退,若克带着即将临产的身子,好歹挣扎着撤下来,可是,她和几个同志和大队失去了联系。就在那天深夜或是第二天的拂晓,她落到了敌人手里。据说,因为她“十分无礼”,一开始便遭受到敌人的毒打。
被捕后的两天或三天,孩子生下来了。曾为她接生的乡村大娘说,她遍体鳞伤,但还是那样镇静、倔强,铁石一般,默默无言。
起初,她要求速死,但敌人却把她强制地带到城里——沂水。就在这里,我们的若克同志英勇地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了党,贡献给了中华民族,贡献给了无产阶级与妇女的解放事业。
当她被抬进宪兵司令部的时候,因她的气噎病和胃病所发出的喘息声,惊动了一个先已被俘的同志——女看护杨以淑。她在前一年曾经看护过若克,对其一声一息是很熟悉的。
“哭什么?我们既是中国人,中国人就应该有中国人的骨气。哭有什么用处!”若克从容坚定地像平日批评同志一样地对杨同志说。
杨看护悲痛地跑回去了。
据最近脱险回来的杨以淑同志说,在那里敌人曾一再拷问过若克。
“你是哪里人?”
“听我是哪里,就是哪里!”
“你的丈夫是谁?”
“我的丈夫是抗战的!”
“你呢?”
“我也是抗战的!”
若克同志的态度始终是铁一般的坚强。敌人十分受窘了。
接着,若克同志继续说:
“问什么!快点枪毙好了!”
“枪毙?”敌人讪笑地说:“还得赔一颗子弹哩。”
“那就刀杀!”
“刀杀还得用力气哩。”
“随你的便!”此后若克同志便默不作声了。
硬的办法既然失效,敌人想用软的办法。当妈妈的没有奶,敌人曾拿牛奶给孩子吃。若克将牛奶摔在地下,孩子也绝食了。这样一天两天地过去,杨看护很替她难过。但她说:“这个时候只有坚强!”看守逼她进食,她说:“要杀就杀,要砍就砍!”
过了两天,敌人借口替她“治病”,把她抬走了。
又过了几天,据说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汉奸出来说,“日来枪毙了三个女的,有一个还带着小孩。”“太凶啦,脾气太坏啦,审了几天就闹了几天,一点也没有结果,还喊口号、唱歌哩。”听到了这些话,同难者都低下了头。
若克同志在临刑前,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有的人怜惜她,想讨下孩子来抚养,她至死也不放。这是对的吗?对的!因为整个民族都在苦难中,孩子的性命算不了什么……拼上这一块血肉,好让敌人知道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据说若克确实是被刺刀扎死的,孩子是同妈妈一起参加了这一壮烈悲绝的斗争。——这就是敌人的“勇敢”和“胜利”。
连一个被俘待毙的女囚都制服不了的敌人,还天天想制服中国哩!
(三)
若克同志是广东顺德人,生于上海。父亲是一个报馆的小职员,母亲是一个出身于婢女的家庭妇女。从八岁起,她曾上过一年半的小学。以后,父亲病故,家庭因负债过多而破产,她和母亲便一同到工厂去做工,开始便是夜工。弟弟卖报。这时她才十一岁。在工厂里,她一直工作了七个年头。先后经过橡胶厂、纱厂、毛巾厂、机器打袜厂。开始的四、五年工作里,因年幼身矮,必须在脚下垫上几层砖石才能够着机器。七年的工厂劳动,摧残了她的健康。她面色苍白,胃病、贫血、横膈膜震荡、体温过低,不仅如此,还失眠、神经衰弱、长期头痛,肺尖发肿,有时咯血。但工厂的生活,也锻炼了她。她有朴实的阶级意识,钢铁的革命意志,大方而坦率的风度,热情而倔强的性格。她缺乏旧社会待人接物的经验,对琐细事物毫不在意。但她对政治、理论、哲学、文化等的接受能力与理解能力却很强,进步之快,在她这样的青年中实不多见。
她在做工的年代,从十六岁起,便参加了工人运动。对她进步影响最大的是工人夜校及“国难教育社”。经过了许多锻炼,一九三六年八月二十三日(这一个日子,她记得最牢,所以我也一直没忘掉),在一个小屋子里,在红旗下,经过宣誓,她被接收入党,这时她才十七岁。从此她便一面做工一面参加工厂地下党的工作,以后还担负支部的工作;支部男女党员共八人。一九三七年上海战起,她以熟练工人的资格,被派随工厂到武汉。因接头关系有误,此后这一支部便失去与上级的联系。于是她为上延安,第一次到山西。临汾战起,延安未去成,回到武汉后,因所谓“共党嫌疑”及“违反厂命,参加抗战活动”而被开除。失业后,准备再上延安,故又第二次过山西。在这里,她暂时逗留在“华干”(我以搞统战工作的身份创办的“华北军政干部学校”)。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相遇。她觉得这个学校满蛮好,便一直学到毕业(两个月)。这时她失去党的联系已经三个月了,但因无人证明,只得重新入党,并负责支部的青委及民先工作。半年后,我们结了婚。
失去党的联系,未能恢复工厂时期的党龄,这是她最痛心最难忘的事。为着这,她三年多来曾多方寻找旧时的领导者来证明,但均未找到。
我们婚事的提起是在“七一”那天,“七七”订婚,“八一”结婚。我们郑重地选定了这几个日子,因为我们深知:我们的生活、工作、学习、奋斗、一切一切……一直到最后一口气,都应当永远同党、同革命、同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连结在一起。
她牺牲了,她确实是这样做的,而且是这样的英勇、壮烈,使人难忘!
(四)
她学习很积极。在小学时,她只读书不说话,先生和同学都叫她“小哑巴”。她虽然只读了一年半书,但由于她不断辛勤地自学,所以后来已具有初中文化水平。她在上海不断写工人通讯,在汉口还写过歌词。她的政治水平较高,还粗通一些哲学原理。她是分局党校第一期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她不管学什么和看什么书,以至参加各种会议,总是很专心,绝少懈怠,而且提出的问题和意见较多。她的问题和意见,照常人听来,颇有些呆气,但仔细推敲,却颇有道理。因为这些问题和意见,不是出于空想,而是来源于她多年的工厂劳动和斗争的实践。
她的斗争性很强。在工厂里,不仅积极参加工人斗争,以后还积极参加了抗战活动。做工的后几年,还时常机灵地抗击工厂恶劣环境对她的种种迫害。她曾说过:“我的思想,我的身体,连每根头发,都应该是属于无产阶级的。”她在斗争中很泼辣,有时简直是凶猛,使得厂方及一切不良分子都害怕。所以在工厂里流行着一句话:“小广东,凶来兮咧!”在我们俩共同生活的年头,她有时半夜里叫起来,喊口号,甚至抓起我来要打。醒来时,你不要问,便知道梦中她又回到迢迢的上海工人们的斗争中去了。她因身体病弱,有时苦闷,但在我安慰她时,她曾引“新女性”里的两句话对我说:“除死无大难,做工不再穷!”她知道她病弱的身体难以适应敌后的环境,对于死,她是随时准备着的。为着这,早两年便向我要了一支手枪。一直到我们最后分别的晚上,我告诉她:“手枪还是带着啊!”她说:“我懂得!”但在临到被捕前,手枪被别的同志带走了,革命偏要给她一个更高更艰苦的考验。在三年敌后斗争中,对于这一类艰险的事,她都是从容不迫的。有一个同志告诉我,在大撤退前最艰险的一天战斗中,在飞机和数百炮弹的轰炸下,有些同志深感不安,她自己已经动作很艰难,但她还殷勤地对同志们进行安慰、鼓励,她镇静得一如平日。
她的党性很强。对一切应该参加的党的会议,很少缺席。有时同志们看她很忙,便让她请个假,她答应“好”,但一转身又说“不行”,停下工作便跑去开会。有时病了多日,便念叨小组为什么不通知她开会。她爱看党的文件和党报。在看报时,她同某些青年不一样,她把报纸拿到手后总是先看社论,然后有时间再看各种消息。她的党费总是早交。她领三块钱的津贴,有时要交一块钱,平时也总要比别人交得多些。她对党分配的工作,历来十分认真,一丝不苟。对同志忠诚、坦白、热心、负责,能够帮助时必定帮助;有意见就明说,有时对同志的批评表现过急,但决不藏奸,不虚与委蛇。
她工作很积极。她不但工作能力强,而且胆大,有创造性。她曾担任过山纵直属工作科长。尽管她对这个工作很陌生,但她能认真钻研,敢作敢为,忠实负责,终于作出了成绩。一九四○年山东联合大会开会,她刚在产后,领导上让她总结和报告妇女工作。对于这事,她并没有什么经验。但由于她有决心,夜以继日地工作,虚心向同志们请教,终于较好地完成了任务。后来调到分局组织部,也是认真负责地工作,一直到被捕牺牲为止。
她是山东分局妇委会委员,山东省妇女救国联合会的常委。一九四〇年秋山东联合大会开幕时,被选为临时参议会的驻会议员。
她不是没有缺点的人,没有缺点的人根本就没有。第一,她的个性严峻,不善于待人接物。第二,她对同志对工作,有时要求过高、过苛、方式过硬。第三,她因身体羸弱多病,有时难以适应较艰苦的生活环境,有些同志尚未谅解。而且我似乎觉得,由于她同我结婚的缘故,目标不小,有些同志对她的要求也不算不高,这也曾经苦恼了她。当然,这不一定要由她负责。她在各方面还是不断地进步着。
(五)
若克同志牺牲了!
她死得太早了,因她才二十二岁!
她的死,是革命的损失,党的损失,妇女的损失,也是我的损失!因为我们是衷心互爱的夫妻和战友啊!但她的死,又是党的光荣,妇女的光荣,也是我的光荣!因为她和我们前后的两个孩子都是为革命而牺牲的(前一个孩子在先二年的“扫荡”中,因病重失治而死)。
若克同志牺牲了!但她那“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情操与气魄,却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六)
她牺牲后,敌人曾用飞机散发一种传单,假借“陈若克”的名义,说什么对革命厌倦,情甘悔悟……这是何等卑鄙龉龊的伎俩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以肉还肉,让我们心里永远联结着亲爱与仇恨,一直斗争到最后的胜利吧!我们的一切牺牲,都将在最后胜利中取偿!
让中华民族的一切儿女,永远不要忘记被压迫民族的深仇大恨而坚决地奋斗下去吧!我们前人的鲜血已经为我们凝聚了壮绝千古的八个大字——“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我们纪念若克同志及一切死难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掩埋好他们的尸体,擦干自己身上的血迹,继续战斗!
在被俘后或在大“扫荡”中英勇牺牲的还有赵于宏同志、甄磊同志、辛锐同志……及一切为坚持山东抗战而牺牲的妇女干部、妇女同胞均同此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