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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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英烈应被永远铭记!

党的忠实儿子刘谦初

更新时间:2022-06-04 11:35:12点击:

党的忠实儿子刘谦初

张文秋

编者按:刘谦初同志,一八九七年生于山东省平度县刘家庄。一九一二年进入中学读书,一九一六年曾前往高密县参加准备讨袁的学生队伍,后考入齐鲁大学,因他参加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被反动当局驱逐出校。一九二一年到北京,就读于燕京大学历史系,成为燕京大学学生运动的领导骨干。

一九二五年刘谦初到镇江教学,继续进行革命活动。一九二六年春天,他到广州参加了北伐革命军,同年冬天,随军到武汉,次年一月加入中国共产党。这年秋季,谦初同志接受党的指示,任中共福建省委书记。一九二八年冬任山东省委书记。他到山东后,很快恢复和发展了被破坏的山东党组织,积极领导工人运动,宣传群众,组织群众,开展革命活动。

一九二九年八月九日,刘谦初同志不幸被捕,一九三一年四月五日,在济南英勇就义。就义前,他把党比做最亲爱的母亲,把同志比做亲爱的兄弟。他向党告别时,勉励同志们不要悲伤,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热爱党,听党的话。牺牲时,年仅三十四岁。

本文系刘谦初同志的爱人张文秋同志口述,严午同志整理。原题《党的儿子》。

一九二八年冬天,党把刘谦初同志调到山东,担任山东省的省委书记,我是谦初的爱人,也在一九二九年夏天从上海调到了济南,担任妇女工作和机要技术工作。

这时,山东正是白色恐怖年代,军阀陈调元和汪精卫改组派统治山东,对革命的压力很大,在我们来山东之前,山东省委已遭破坏两次。

我们的省委机关设在大明湖附近的东西菜园子,这是一所民房,前后共有两个院子,房东住在前院,后院有一个后门,直通一条小巷,两屋还有一个临街的窗户,这后院就是我们省委机关所在地了。

谦初在这里的化名叫黄伯襄,伪称齐鲁大学的助教,我也化名陈孟君,装作家庭妇女,这样,就便于应付环境了。在那白色恐怖严酷的统治下,没有职业和家眷是租不到房子的。尽管这样,还担心警察闯进来检查,我们就不得不时时警惕,一听门响就连忙准备应付敌人。在那西屋临街的窗户上,总是放着一盆花、一条肥皂或是一挂辣椒作为警号,一有情况,就马上把东西拿掉,暗示来联系的同志不要进来。谦初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比我大六岁,因此对我总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照顾。他生得高大魁伟,在那微带红润的长方形脸上,一双明锐的眼睛,一望就知道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他平日沉默寡言,遇事沉着,对问题总是考虑得细致周密,每一个细节都不肯轻轻放过,但一经决定,就坚决行动,不加犹豫。平日他很爱读书,总是手不离卷。

一九二九年六月,接到中央的通知,要他到青岛组织总同盟罢工。这样,他就到青岛去了。

七月二日那一天,下着小雨,我要到省委秘书刘晓浦同志那里去开会。我把房门锁好,告诉房东说到趵突泉去买点东西,就走了出来。走到省委秘书机关,特地在临街的一个窗户前走过,向里望去,那窗前作为警号的黑礼帽依旧挂着。

“没有出事!”我放心了。

大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里溜达,但我没有理会他,直向里面走去,那房门上挂着竹帘,从外面望去,看不见里面的动静,我掀开了帘子。

“又来了一个!”屋里是谁喊了一声。

我一下愣住了。定睛一看,原来里面站了一屋警察。我刚想往外退,他们就吆喝着一拥而上。

“举起手来!”几支手枪对住了我。

我忙说:“我走错了,我走错了!”但是不由分说,他们把我周身抄了一遍,就反剪着手绑了起来,推到屋里去了。省委秘书刘晓浦和他的爱人也被绑了坐在屋子的角落里。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是因为和刘晓浦同院住的一个国民党的秘书,他曾打听刘晓浦在哪里工作,刘晓浦说在虹桥小学教书,可是一去打听,却没有这样一个人,敌人就怀疑了他,注意了一个多月。这一天,天还没亮,敌人就把门打破闯了进来,刘晓浦来不及把窗前的黑礼帽拿掉,以至敌人一下就逮住了我们。

我和刘晓浦被装进一辆铁屋似的汽车,一直开到西关公安局。西关公安局是一座大庙,我和晓浦同志被关进关公殿里。大殿阴森森的,又黑又潮湿,每人只有一条席子。我们戴着手铐在地下坐着,互相不敢说话,一个士兵整天扛着枪在门口守着。我们一连关了三、四天都没有过堂。最后,他们把我们两人都叫去了,先问了刘晓浦,又问我叫什么名字,丈夫是谁,住在哪里,我就按照事先和谦初编好的一套告诉了他们。但是,省委机关的地址是不能暴露的,我只得临时扯了个谎说:“我住在趵突泉,门牌号数可记不得了。”敌人当然不会相信,于是我又谎说:“我是刚从乡下来的,不晓得什么门牌号数,只认得那个旧了的红漆大门。”敌人问:“走到你家门口你可认得?”我一口应承道:“那当然认得,当然认得!”敌人见我应承得十分痛快,就信以为真,把我带到趵突泉,挨家挨户地去找,找了两三个钟头都没有找到。我一面心里暗地好笑,一面仍是装得一本正经。因此,第二次,敌人又把我带了出来,仍旧要我去找那个旧了的红漆大门。这次,我走到一个大门前面站下了看了一看,说道:“有点像!”就走了进去,可是到了里面却又说弄错了。这样,一连来了两三次,敌人火了,没等我从人家家里走出来,就给了我两下耳光,说道:“真是个乡下女人!”

敌人弄不清我的究竟,只好去审问刘晓浦和我的关系,刘晓浦一口否认和我认识,说我真的是走错了人家才闯进来的,敌人没有办法,只能把我当嫌疑犯押了起来。

这时,青岛的总同盟罢工已经开始了,谦初就回济南来了。这一天,他提着一个小竹篮,装着从亲戚家回来的样子走进了家门。刚走到前院,房东就一把拉住了他说:

“黄先生,你太太一个月都没回家了。”

谦初一听,问是怎么回事。

“她说去趵突泉买东西,就没有回来过。那天天还下雨哩!”这样,谦初就明白个大概了,忙笑着说:“可能是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住到朋友家玩去了。我去找找她吧!”说着把篮子寄存在房东家里,连后院也没进,就转身走了出来,直奔广智院去了。广智院的负责人是和我们有秘密组织关系的,就把他藏了起来。

过了一个多月,风声比较平息了,谦初决定离开济南,到上海去找中央汇报情况。他换了身白色衣裤,头发全剃光了,装扮成农民样子。他是个高个儿,皮肤也给风吹日晒弄得又黑又粗,恰像个农民。他坐上了胶济铁路的火车就离开了济南。本以为可以脱离了危险,哪里知道这时敌人的密探正在拿着照片四处缉拿他哩!

火车刚到胶济路的明水车站(八月六日),两个侦缉拿着照片对上了他,不由分说把他绑下了车。

谦初在敌人面前说的化名是“黄伯襄”。

“这不是陈孟君的丈夫吗!”敌人这下把两件案子对在一起了

这一天,来了一辆小汽车,把我和晓浦载去过堂,汽车开到警备司令部停下了,这是一所大院子,他们把晓浦带到正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我坐在西厢房的阶前。

“他们要怎样来对付我呢?”我知道一走进警备司令部的门就是凶多言少。心里正在捉摸,忽然,听得沉重的脚镣声哗哗地响起来。抬头一看,又进来七八个人,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刘谦初。我不知怎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但马上觉得这样不好,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但又忍不住要去看他。敌人的士兵把他们送到院里,叫他们和刘晓浦坐在一起,士兵们就走了出去,门口只有两个士兵端着步枪把守。这时,我的心真是七上八下,不知怎么才好。谦初是怎样被捕的?他说了些什么?我又该怎么说呢?是认他呢,还是不认?怎样好呢?正在发愁,正在难过,只见刘谦初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刘晓浦也站起来了,他们两人悄悄讲了几句话,我真替他们着急,如果周围的房间里有人在偷偷注意我们怎么办呢?正想之间,谦初索性向我走来,走到跟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的?口供如何?”我说是照从前我们所约的一样说的,他说:“我也是这样说的,我们就承认是夫妻吧!”这样,我们索性坐下来谈。这时,刘晓浦也走过来了,和我们坐在一起,我又急了,说:“我们又不认得,你来干什么?”

刘晓浦说:“我们在一起关了那么多时间,怎会不认得?这下把我也说笑了。”

谦初偷偷地说:“你的问题比较轻,我是用照片对出来的,恐怕瞒不过,是很危险了!”听了这话,不知怎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谦初紧紧靠着我的肩低低地说:“不要哭,你是为我才革命的吗?在敌人面前,我们只能流血,不能流泪。万一照片对出来,我是准备牺牲的了。你不要难过!”我擦了擦眼泪说:“我也准备牺牲!”“不,不,你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你不承认,他们是没有办法的!”谦初刚说到这里,敌人在上面吆喝着过堂了。

谦初第一个被叫进去,士兵簇拥着他刚一进屋,立刻就把门关上了。我们谁也不说话了,大家都死死地盯住那扇关得紧紧的房门,听着里面的动静。死样的寂静,时间过去得多么慢啊!突然,鞭子和木棍抽打的声音响了,每一下都像打在我的心上,但是,却听不见里面一点喊叫声,我真要以为他们已经把他打死了。一会儿,门“乓”的一声打开了,两个士兵把他架了出来。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不过一个小时,他完全变了另一个样子,衣服撕破了,光着脚板,血好像是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流出来,头发根、背脊、手膀、屁股,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的脚印。我一下子扑了上去,抓住他,刚要喊“谦初”,但我马上咽住了,赶忙换口喊道:“哎呀!你怎么的了?”他很镇静地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士兵把他架住往门口走,刚走出门,他又回过头来向我喊道:“我没有关系,我不要紧的,你好好保重身体。”走到门前,他还回过头来向我看了一眼,我清楚地看到,这目光是那么坚定有力,它给了我多么大的力量啊!

接着,刘晓浦、田位东、任子民等同志和几个我不认得的人一个个地被叫进去,都挨了打,最后,轮到我了。敌人照例先问了我和黄伯襄的关系,家庭情况,要我承认黄伯襄就是刘谦初的化名。我只是装作一个乡下女人,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敌人说我狡猾,打了我几十下耳光,打得我鼻血直流,头脑发晕。敌人又问:“黄伯襄是不是共产党员?”“他不是共产党员!”我很肯定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共产党员呢?“我是他的老婆,他如果是共产党员怎会不告诉我呢?”一个敌人见我这样傻气就笑了,另一个却说:“共产党里有规定的,丈夫是共党,女人一定也是共党,你到底是不是呢?”我说:“法官,你当法官,你的太太为什么不是法官呢?”这下可把他气坏了,马上给我上了压杠,他们在我腿上垫好砖头,两个人用杠子套上绳索,使劲地往下压。我只觉得腿上的骨头像断了一样的痛,耳朵里吹哨子似的直叫,先是长哨子,后来越来越短,最后就听不见,昏死过去了。

醒来时,我已躺在监狱里了,腿肿得老大,动弹不得。只听得管监狱的老婆子说:“她醒了,找典狱长的小姐来给上药吧!”果然,不大一会儿,来了一个穿护士衣服的女人,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装着同情的样子问:“你姓什么?”我回答了她,她说:“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是就承认了吧,我可以保你出来。”我说:“不是,承认什么呢?”她说:“你丈夫都是共党,你哪会不是呢?我兄弟也是共党,我也相信共产党的!”我说:“你相信不相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总归我不是共产党员,我的丈夫也不是。”她见我这样肯定地回答她,套问不出什么来,只有悻悻地走了。

在警备司令部里,谦初又被匪徒们审问了两三次,敌人用尽了各种威逼利诱的办法,给他坐铁笼、上吊、上压杠、灌辣子水等等。但这一切丝毫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匪徒们感到束手无策了。

过了几天,我们又被叫去过堂,仍是谁也不承认是共产党员,敌人说:“你们既然都不承认就一起带走吧!”于是,就把谦初、晓浦和我一同戴着脚镣手铐,押到国民党省党部的会客厅里。谁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正在纳闷,忽然门打开了,走出了两个人,他们一面走一面对谦初哈哈大笑说:“谦初,你看看我们是谁!”谦初一看原来是大革命失败后投降到国民党去的两个叛徒,汪精卫改组派殷钧才和吴保甫。谦初说:“原来是你们啊!好吧,我就是刘谦初,你们看着办吧!”那两个叛徒说道:“你害我们费了不少心血哩!好,我们来见见高低吧!共产主义现在是不能成功的,等它成功你早已没命了,你还是放聪明点吧!”谦初说:“我过去是共产党员,现在已经失掉关系了,是来这里教书的。”那两人听了又笑道:“不管你有没有关系,只要你承认是共产党员就行了!”说罢厚着脸哈哈大笑走了。我们三人又被押回了警备司令部。

谦初的政治面目被叛徒证明了,敌人就再没有传他去过堂。听管监的人说,已经打了电报给蒋介石,等回电来就要把他就地枪决。听了这消息,我心里真难过极了,谦初不能死啊!他应该活着,他还能为党做更多的工作啊!

过了两天,通知下来了,谦初和晓浦判处死刑,我因为无证人、证据,只作“共匪嫌疑犯”羁押着尚未判决。

可是,又过了半月多,意外的消息突然传来了。管监狱的人对我说:“陈孟君,你们的案子不要紧了,你们原来是给一批坏蛋害的,现在坏蛋逃跑了,今天过堂一定会有喜讯,他们要释放你们了。”这一席话真把我说得糊里糊涂。后来在过堂时才听谦初悄悄告诉我,原来是蒋介石和汪精卫闹摩擦,蒋介石要捉汪精卫,汪精卫逃跑了,山东的改组派也逃跑了。山东我们党的外围组织互济会告诉谦初和晓浦,要他们乘机否认口供,说这次的案子全是改组派诬陷好人。果然,这申诉起了很大作用。

这天,他们把我们一起带到警备司令部,说:“现在把你们的案子转到法院去,依法办理吧!”我们三人到了法院,就被关进“第一模范监狱”。第三天,判决书就发下来了,把谦初和晓捕由死刑改判八年徒刑,我被判一年半徒刑,记得我的判决书上还有这样一段话:“人各有志,不能因其夫系共党,而指定其妻亦系共党,因此,陈孟君只能作共匪嫌疑判一年零六个月。”我看了又气又好笑,既然是“人各有志”却又要判处徒刑,真是自相矛盾。还问我服不服,不服可以上诉。谦初说:“算了吧,不要上诉了,一年半还是容易过去的。”谦初在监狱中从未间断过党的活动。尽管匪徒们严密监视他,但他能想出种种方法来开展活动。通过狱卒们给我们传递信件,从外面弄一些报纸和消息进来,还和党的组织取得联系,用各种方法向我们传达党的指示。

在监狱里呆久了,我们都摸出了监狱的一些规律。譬如管监狱的唤犯人出去,往往有几种方式,我们只要一看他的态度就能猜出犯人被唤去做什么。如果是去枪毙,那声音一定是沉重严厉,也不让带行李;如果是去过堂,就喊得又响又快,喊了立刻就要带走;如果是释放,就可以慢慢的了,行李衣物也叫带走。

这一天,管监的人来传我了,要我带上行李,我估计是要释放我了。女牢里的犯人们一听到消息,忙为我买了一挂鞭炮来放,表示欢送我的心意。我把一切随身的衣物都留给她们了,只穿了件犯人的灰布和尚棉袄走了出来,我心里虽然高兴,但又有些茫然,到什么地方去呢?找不到互济会,离开了党,我成了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典狱长答应让我和谦初见一面再走。

我已经一年多没有看到谦初了。在监狱里的漫长岁月中,我们只能在字条上说几句话,而且,这样的机会也是十分难得的。他的信写得那么短,而且隐晦,但是我是能够懂得他的,在他那稀疏的字里行间,我能看得出最丰富、最深沉的含义,我感觉得到他的力量和温暖,他总是用那坚定的目光在看着我,督促我,抚爱我,他是一个怎样高大而有力量的人啊!铁门响了,随着铁锁链的声音,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头发和胡子都长得很长,脚上铐着两副脚镣,手腕被沉重的铁铐磨细了。他慢慢地移动着步子向我走来。啊,如果不是那个熟悉的目光,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他们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啊!我向他奔了过去,他从铁栏杆里面把那双铐着铁铐的手伸给我,我一下抓住了他,手是冰凉的,我禁不住依在铁栏杆上哭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你今天出去以后到那儿去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开口。他想了一想说:

“先到李华南家去住几天吧!然后再想办法到上海,回你妈妈那去。”

李华南是我们的辩护律师,我知道他说的“回妈妈那去”就是要我去找党,就点了点头。他向看守借了支铅笔,依在铁栏杆上写了李华南的地址给我。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封写好的信,交给看守检查了一下,就递给我了。一封是给党中央秘书长张采真同志请他转给党的,是我的介绍信,证明我在狱中的表现,信上说:“孟君在这里受我的牵连,坐了两年牢,但是她并没有埋怨的情绪,时常想念着母亲(指党),望母亲好好照顾她……”另一封信是给他的好朋友董秋斯同志的,托他多多照顾我。我问他还需要些什么,他摇头说不要什么了,只望我好好回到家里,照顾母亲,听母亲的话。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接见的时间已经过了,看守的士兵对我喊着说:“快走,快走!”谦初又伸出了他那冰凉的大手把我紧紧地握了一下。士兵用枪托把我赶开了。我边走边回过头去望他,泪水中我看见他一直站在铁栏杆前一动不动地送我,一直把我送出了牢门。

我走出监狱的大门,到哪里去呢?想去找李华南,但不知怎么走才好,穿过一条街,刚走到拐弯处,听到一个人轻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愣住了,一看是个不相识的年轻人,他走在我身边低声说:“新的省委王敬功同志叫我来欢迎你,你跟我来,不要说话。”我听了有些犹豫,我想:“又是敌人故意耍的花招吧?”可是,再想一想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反正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顶多再回去罢了。于是跟着他走了起来,边走边想,王敬功同志我是认得的,他过去由中央派到山东来检查过工作,说不定新的省委就是他,这样,党的关系又接上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高兴。

走了几条街,来到一个处所,推门进去,果然是王敬功同志,他一见我就站起来,跷起大拇指说:“你真坚强!”我像突然见到了亲人,高兴得掉下泪来。王敬功同志说:“我们知道你今天要出来,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洗个澡,吃点东西,今天就上车吧!”说着给我端了一盘包子来吃。他们想得可真周到,车票已经买好了,连衣服、鞋袜都准备好了,我装扮了一下,没有停留就上车离开了济南,经青岛到了上海。在上海住在董秋斯同志家里。过了几天,中央接到王敬功同志的信,派张采真同志来看我,见到了中央的同志高兴得又流下泪来。我默想,要是谦初同志也在一起,该多么好啊!

党把我送进医院去医腿,出院后我被分配到“苏维埃准备委员会”工作。这时期,党曾几次花钱设法营救谦初,但都没有成功。谦初来信说:“不要花钱了,我在这里可以好好看书,把监狱当成学校,党的经费也是很困难的。”后来,听说他在监狱里发展了党员,组织同志们学习马列主义,还翻译了一本《反杜林论》,又组织过一次越狱,但没有成功。

四月八日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和同志们在一起工作,但是我忽然觉得今天他们对我有些异样,而且,使我奇怪的是这一天我没有看到报纸,好像是谁有意把它藏了不给我看,我心里有些生疑,就越是想看。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一份八号那天的《申报》,翻开报纸,第一眼就看见“山东枪决大批红匪”的大标题,我心里一惊,忙往下看去,看到省委黄伯云(邓恩铭)、张金德(吴苓生)、雷晋笙(李克平)、刘太和(刘晓浦)、王锡三等同志的名字,直到“刘谦初”三个字出现,下面的一切我就看不见了。……

谦初牺牲时年纪才三十四岁,这时候韩复榘刚到山东不久,蒋介石要调韩复榘到中央苏区“剿共”,韩复榘知道蒋介石的阴谋,想借共产党的手来消灭他。因此,借口说“山东共匪也很猖狂”,拒绝出兵,并立刻枪杀了二十一名“政治犯”,来证实他的话。谦初就是这二十一人中的一个。

谦初牺牲后不久,一个看守(监狱的地下组织)给我寄来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他的信仍然是写得那么短,那么隐晦,但我是能够懂得他的,我永远也没有忘记他最后的嘱咐:“好好爱护母亲,孝敬母亲,听母亲的话!”

(原载《人民文学》一九五八年七月号,收入本书时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