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魂

民族魂
历史英烈应被永远铭记!

永生的炮手——记“一级英雄”孔庆三

更新时间:2022-04-27 11:43:08点击:

永生的炮手

——记“一级英雄”孔庆三

万文

孔庆三,山东省济南市郊区王舍人庄人,一九二六年生。一九四八年四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五○年十一月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任班长。一九五○年十月二十七日在朝鲜咸境南道长津郡新兴里战斗中光荣牺牲。一九五二年九月二十四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决定给他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

一九四八年四月,山东潍县城刚解放不久,被解放过来的孔庆三找指导员潘宗道要求参军。指导员问他:“听说你有病?”

孔庆三摇摇头,吁了口气说:

“被他们打的。”

“不回家吗?”

“不能回。”

“为什么?”

“家乡还没有解放,回去还得叫他们抓去当兵。”孔庆三说着,脑袋垂到胸前;没等指导员再说话,转身走了,步子踏得异常沉重。

不久,我们部队成立了九二步兵炮连,潘宗道任连指导员。因为孔庆三在国民党军队是个炮手,所以也就编在这个连队当战士。

孔庆三在连队里成天不讲一句话,干起事来慢慢腾腾;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老是滞呆呆的;眉头也总是皱得很紧;同志们说笑的时候,他也老是呆在屋角里,低垂着头,两手托着下巴,不时地唉声叹气。班长郭福田一有空就找他谈心,问他有什么心事。孔庆三总是闷闷地说:“没有什么。”向他讲道理,他听着听着,像要开口,最后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不久,部队移防,到了新解放过来的战士丰德州的家乡。丰德州家里穷得很,连仅有的一间草房也被国民党军队给烧了。丰德州的老妈妈就靠着断垣残壁搭了个小草棚,里面除了一口铁锅外再也没有别的。老妈妈见了丰德州后半天不敢认,后来看清了,一下子扑过去,“儿啊,儿啊!”地哭了起来,弄得大伙也怪心酸。指导员看到这情景,对班长嘱咐了几句话,班长便推说请丰大娘帮着借炊具做饭,把丰大娘劝走后,指导员集合队伍讲道:“这一带的老百姓很苦,受国民党扰害很严重,我们正请示上级拨发粮食救济。可是,同志们看到了,象丰德州家里的困难,光靠上级救济还不行,我们要发扬阶级友爱,都来帮一把。”

指导员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十块钱来。

指导员的话音刚落,许多同志嚷道:

“我捐五十元!”

“我捐一套衣服!”

“我捐一条毛巾,一双袜子!”

“……”

霎时间,同志们凑了一大堆东西摆在丰德州面前,把捐助的钱塞到了丰德州的手里。丰德州感动得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地喊:“这不行,我不能要啊!”

孔庆三看到丰徳州妈妈的哭诉,便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妈妈一样,心里一酸,眼睛模糊了。看见大伙把东西捐助给丰德州,他立刻记起老同志常说的:“天下的穷人是一家,我们是阶级弟兄!”于是孔庆三转身跑进屋里,拿出一个小包,不声不响地放在丰德州面前。

丰德州知道这个小包是孔庆三刚领的津贴费和新衬衣,便拿起小包又塞到孔庆三的手里,并激动地说:“孔庆三同志,你也没有东西呀,这……这个我可不能要!”

孔庆三捧着小包呆呆地望着,眉头皱成疙瘩,脸孔涨得通红。他猛然象发怒似地盯了丰德州一眼,一转身说:“好,我不是你的阶级兄弟啊!”说罢,转身朝房里跑去。

“孔庆三!”指导员赶忙叫了一声,抢上两步伸出手去:“拿来给我!”指导员接过小包,递给了跟着赶来的丰德州说:“收下吧,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呵…”丰德州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要记住同志们的好意,记住革命队伍的团结友爱。你将来也可以帮助孔庆三同志。”指导员又对丰德州说。

晚上,指导员把孔庆三叫到连部,拉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孔庆三同志,白天为啥那样急呢?”孔庆三说:“我一看到丰德州的妈妈,心里就难过得很,可他却把我当外人。”“不,谁也没有把你当外人,他知道你把他的苦看作自己的苦。可你呢,心里有话,却闷着发愁,总不向同志们说。”孔庆三低着头不吭声,两手不自然地卷着衣角。指导员接着说:“国民党尽抓我们穷苦人去当兵,不用问你也是受苦人,在国民党军队里遭了两年罪,你有苦有仇,为啥不说呢?”

“苦多啦,说它干啥。”

“这不对!你把同志们当自己已人,同志们也都把你看作阶级兄弟,有苦有仇为啥不向自己人说呢?”

孔庆三转身凝望着指导员,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指导员没等他开口又接着说:“咱们部队不久就要去解放济南,到那时你的家乡历城也就解放了。你有什么苦,有什么仇,向同志门说说,到时候,大家也好替你报仇。”

听指导员说得那样亲切,孔庆三觉得他就像自己的妈妈。但指导员又不像妈妈只疼爱自己的孩子一一他对丰德州、对全连所有的同志都一样关心。

“唉!”孔庆三叹了口气,说:“指导员,都怪我糊涂呀!起先我总认为我的仇报不了,说出来也没用,还不如不说。同志们成天有说有笑,可我心里有苦,愁闷得呆呆板板,干起事来丢三忘四。现在我明白啦!指导员,往后看吧!”

“这就对啦!咱们部队里,大家过去都是象你一样的受苦人。要报仇,就得把大家的仇看成是自己的仇,把自己的仇看成是大家的仇。大家一块倒苦水,一块挖苦根,一块去消灭蒋介石这个大祸根!”

“指导员,你放心,我一定照你说的去做。”

战前的诉苦会上,孔庆三控诉了地主、伪政府、日本鬼子的罪恶,控诉了蒋匪军惨无人道的暴行,也诉说了他家破人亡的苦难遭遇。

孔庆三的家在山东省济南市郊区王舍人庄。全家辛勤劳动,却只能以豆腐渣拌谷糠充饥,以补丁上加补丁的衣服御寒。尽管这日子苦,省吃俭用总算还过得平安。老辈没人识字,跟地主老打交道,不知吃过多少哑巴亏。老人们发恨,宁肯少吃少喝,也要送孩子们念书。孔庆三心眼比较灵活,又听话,一家人都喜欢他,于是就供他上学,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孔庆三十二岁那年,日本鬼子占了他的家乡。从此,鬼子们清乡、抢粮,家家户户值钱的东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老爷爷连吓带气,旧病复发,不久就去世了;父亲原来在济南一家工厂当工人,日本鬼子一来,父亲被解雇了。父亲一失业,家里更贫困了,全家人白天黑夜地干活,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过着艰难的日子。哪知道更大的灾难降临了:一九四二年春天,汉奸政府要盖衙门,平了孔庆三家绿油油的麦田,造窑烧砖。孔庆三的父亲只说了声“还要老百姓活命不?”就被日本鬼子和汉奸抓去坐牢。孔庆三的母亲东挪西借,弄了点钱,到处求情,请人作保,可是啥也没有用,第二年夏天孔庆三的父亲就被杀害了。

死讯传到家里,一家人就像塌了天。孔庆三的妈妈急呆了,白瞪着眼,张着嘴,哭也哭不出来,十二岁的大妹妹和三岁的弟弟抱着妈妈哭喊。孔庆三的喉咙里像梗着硬核,心里像受到火烧。他为爸爸的死感到愤恨,也担心妈妈一口气喘不上来怎么办,更可怜妹妹、弟弟尚未长大成人。黄昏的时候,孔庆三独自奔到爸爸的坟边,扑倒在坟堆上放声痛哭:“爸爸,爸爸呀,你没有饿死,你没有冻死,你没有累死,一家人都依靠你,可是鬼子汉奸把你害死了,你死得冤,死得屈!……”

月亮出来了,月色惨白,四周的荒野死一般寂静。孔庆三无力地抽岀插进泥土里的双手,扯起衣襟擦擦眼泪,然后又低头看看爸爸的坟,就像爸爸能听见似地说:“爸爸呀,你不要担心妈妈,担心弟弟妹妹。我会孝顺妈妈,抚养弟弟妹妹。我会替你报仇!”说着,说着,眼泪又成串地掉在地上。

父亲死时,孔庆三还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尽管还没成人,可也得顶替爸爸于活养家呀!他起早摸黑,两头不见太阳地辛勤劳动。夏天,光着膀子,顶着火炭似的太阳;冬天,赤着脚,穿着露皮肉的衣裳;日晒、雨淋、风吹、雪打,他总是不歇地干活。百十斤重的担子,压得他直不起腰,他仍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挑着走。

一九四五年,日本鬼子投降了。孔庆三满以为到了报仇的时候,哪知道伪保长变成了国民党的保长,伪宪兵、警察换了国民党的制服,还是一样骑在穷人的脖子上,穷人还是过着苦难的日子,忍受那无尽的饥寒。

一九四六年国民党抓兵,保公所硬要庆三家里出一个壮丁。庆三家里,除了他和堂哥庆贤外,几个小弟弟还都是三五岁的娃娃;就是庆三,也才只有十九岁。家里合计来合计去:买壮丁,没钱;跑了,一家人别想活。全家正愁得不得了,孔庆三说:“我去。”大伯说:“别胡说,要去,只有庆贤去。”“不,”庆三连忙解释:“大哥身体弱,吃苦受累干不了,还是我去好。”

临走的那天,一家人含着眼泪送他到火车站。上车了,妈妈无力地站在月台上,呆呆地望着车窗口。庆三将头探出车窗,眼里噙着泪珠说:“妈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庆贤哥刚结婚,我走一身轻,哥走一家难呀!”

车站上的铃响了,火车开动了。孔庆三就这样被逼当了国民党的兵。

以前,孔庆三满以为当了兵就再不受人欺压,哪知道国民党军队就像阴曹地府,两年来,他记不清挨了多少打骂,身上总带着伤痕。他想跑,可又怕跑不出去,一旦被他们捉住就会被杀掉,而且还会连累一家人。于是,他默默地忍受着煎熬。可是,痛苦越来越大,仇恨越来越深。

就在他被解放前不久,他正在国民党四十六军一个炮兵营当兵。听到人民解放军大反攻了,连长带领他们去用炮火摧毁潍县城外的障碍物。大家都很奇怪:城外几里路以内的树木全都砍光了,还有什么障碍物要用炮火摧毁呢?到了城外,连长叫炮轰城外的村庄,摧平民房。听这一说,孔庆三心里一凉。几个月前,他在那里住过,那里的老百姓就像自己家里的人一样善良,现在要亲手打死他们,实在不忍心啊!于是,他打的炮弹都落在了村庄后面的旷野里。为此,连长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夜里,孔庆三躺在床上痛苦地回忆着:日本鬼子和汉奸,吓死了爷爷,枪杀了父亲,蒋介石国民党又残杀像爷爷、爸爸一样的受苦人,而自己整天在这里活受罪。他想着想着,心里就像滚油泼了一样。他攻牙撑起身来,摸起一支步枪,压上一排子弹,提着就往外跑。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踉跄地倒在门口。他猛想到,仇人那

么多,去打谁呢?连长打得他爬不起来,特务长尅扣他的军饷,教官朝他拳打脚踢……拼命换他两个,可自己死后妈妈怎么活?孔三扶着墙壁站起来,无力地放下步枪,蹒跚地走到铺前,又倒在铺上。

终于,孔庆三盼到了解放,看到了青天,看到了太阳。

孔庆三诉完了苦,同志们为他心酸,为他愤怒。大家一齐高呼:

“消灭万恶的反动派!”

“为阶级兄弟报仇!”

“血债要用血来还!”

诉苦大会后,孔庆三参加了解放济南的战斗。

部队到达离东城二百米的时候,突然遭到敌人子母堡里火力的袭击副班长牺牲了,班长郭福田负了重伤。在这紧急关头,孔庆三高呼:“同志们,跟我来!消灭敌人,替班长报仇!”他同几个战友一起,迅速把炮推到右前方不远的一个坟堆后面,观察好目标,把炮架稳,扫清射界。

正准备射击,敌人的火力突然转移过来,压得他们无法抬头。这时,左边响起了枪声,只见三个战士冒着猛烈的炮火向敌人的碉堡冲去。孔庆三惊呆了,随即高喊:“卧倒,卧倒!”那三名战士仍向前冲。

孔庆三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显出了十分骇人的威严。他高声喊:“放!放!”

敌人的碉堡被摧毁了。部队发起进攻时,孔庆三记起是那些用生命吸引敌人火力的同志掩护了自己。他凝望着左前方,希望找见那三个同志。但那开阔的野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那些同志牺牲了,但在孔庆三心里,他们却一直活着。

济南解放以后,九二步兵炮连撒到历城西边十来里路的小韩庄休整。说也怪,打济南以前,孔庆三常说胜利后回家去看看,现在到了家门口,他不但不提回家,反而休息时间也不休息,没早没晚地练技术。

一天休息时间,指导员潘宗道看见孔庆三正在路边上画什么,跑过去一看,原来他正在计算测量距离哩。

“孔庆三,现在是休息时间,你为什么不休息呢?”指导员问。

“指导员我休息不下去。一想到打济南三炮才把碉堡掀掉,我心里就难过。”

“好啊!不过练技术也不能性急……哎,孔庆三,你不是想回家看看吗?现在……”

“现在我不想回去啦!”孔庆三打断了指导员的话说。

“为什么?”

“指导员!班长、副班长,还有步兵连的几个同志怎么牺牲、负伤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你说过,要把大家的仇看成自己的仇。可先前我糊涂,心里只挂念着家,只想着自己的仇。”

“嗯,对啊!不过我们说大家也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的家,包括我的家。大家需要的时候,我可以牺牲自己为大家;家庭需要我照顾,在我能照顾的时候,还是可以照顾的。”

“……”孔庆三把嘴张开老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现在领导上批准你回家看看。”指导员又补充说。

孔庆三很激动,一把拉住指导员的手说:“我孔庆三有啥功劳,上级这样关心我!”

第二天孔庆三正准备回家,指导员又把他叫去,问他准备了什么。孔庆三说:“我没啥准备,回去看看母亲,住一宿就回来。”指导员笑着说:“嗬,你没想想,你的家乡刚解放不久,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要是老人们说:孩子,别走啦!,你怎么办?”

这一下把孔庆三问得张口结舌指导员接着很严地说:“孔庆三同志,你应该做充分的思想准备。回家固然是好事情,但对你也是个严峻考验。”

孔庆三听指导员一说,心里猛地一紧。是呀,这的确是个严峻考验,我一定要经得起、受得住。他挺胸站在指导员面前,简直像是喊口号:“指导员放心,我孔庆三决不会离开革命队伍!”

“这我们相信你,”指导员慢吞吞地说。“但我们还希望你高高兴兴地回去,高高兴兴地回来,可不能背上个大包袱回来啊!”

果然,不出指导员所料,这几年家里的日子更苦了。妈妈的脸枯皱多了,眼也花了,手就像干柴一样。最初,孔庆三不是从外貌上认出了苍老的妈妈,而是首先认出了妈妈穿的那件衣服——他离家的时候妈妈就穿在身上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吃了晚饭,妈妈就诉说起了自孔庆三走后家中的遭遇。妈妈讲保公所怎样逼粮逼款,小妹怎样饿得成天啼哭,看到逃回来的壮丁就替孔庆三担心,整年整月地受煎熬。四十多岁的人,眼就看不清了……妈妈断断续续地说着,越说越伤心。起先,孔庆三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慢慢地不知不觉就掉下泪来。妈妈受了一辈子的苦啊!他心里一阵激动,满肚子的话朝外涌,便急忙打断妈妈的话,毫不思索地讲道:“妈妈,你从小在外婆家就受苦,直到现在还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哭坏了眼睛,也没报了爷爷、爸爸的仇。自从共产党、解放军来了,才救了我的命,报了咱家的仇。以后还要分房子、分地,日子有盼头了。妈妈,不解放全中国,我不能回来呀!”

妈妈静静地听着,慢慢地听明白了孔庆三话里的意思。她摇摇头,拉着孔庆三的手说:“孩子,你没有听清楚妈妈的意思呀!妈叙说家里的苦处,是要你记着,要好好打仗,给爷爷、爸爸报仇。妈妈都看到了,解放军打地主、打国民党,帮咱老百姓翻身,是咱穷人的队伍!孩子,妈是舍不得你,可是你走上了正路,妈不能扯你的后腿,妈不是那种糊涂人呀!”说着说着,妈妈的眼泪又顺着干枯的脸颊淌了下来。

听着妈妈的话,孔庆三感到党不光解放了受苦人的身,也解放了受苦人的心。他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好好打仗。”妈妈微笑着点点头。

孔庆三回到连队后,比过去更积极了,工作学习、大练兵、文娱活动,他都跑在前面;一有空就向班长学习党的政策,还问怎样才能做一个共产党员。不久,部队准备参加淮海战役。党支部号召共产党员要在练兵、战斗中带头。孔庆三跑去找指导员要求说:“我要入党。”

“你为什么要入党?”指导员问。

“党救了我,救了我全家,啥都是党给我的,我要永远跟着党走。现在要打仗了,你说共产党员要走在前边,可我还不是党员。”

“好!努力吧,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

此后,孔庆三更是事事走在前面。在淮海战场上,有一次我们的炮兵还未来得及构筑工事,敌人碉堡群里的火力就疯狂地扫射过来,拦阻了我们的突击部队。就在这时,孔庆三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把炮推上了开阔地,准确地把炮弹射向敌人的碉堡,很快将其摧毁。到渡江战役时,孔庆三当了班长,在八天八夜的追击战中,他扛着一百二十斤重的炮筒,冒着瓢泼大雨,趟着没脚脖的泥浆,带领全班完成了追歼逃敌的任务。全国大陆解放了,孔庆三懂得敌人还没有完全消灭,还必须准备解放台湾。在准备打舟山群岛的练兵中,要演习强攻军舰。连里缚了个软梯,梯子从大树顶上挂下来。老百姓走过都摇摇头说:“没个飞檐走壁的功夫,别想上到顶。”孔庆三却扛着一百二十斤重的炮筒,第一个往上爬,一次不行两次,终于爬到了顶上。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孔庆三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一九五○年十一月,美帝国主义向北朝鲜疯狂进攻,叫嚣着“鸭绿江不是中朝国界”的时候,孔庆三又和他最亲密的战友李胜永、弋会东,一齐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到了朝鲜。

这时,情况非常紧张。美国侵略军集中了大量兵力,分路向朝鲜北部的中朝边境鸭绿江、图们江进攻。为了粉碎敌人的狂妄阴谋,部队连夜前进。他们爬过高山,涉过深水,冒着连天的冰雪,忍着饥寒劳累,整整八天,赶到了东线的天宜水里。只见这里到处是敌人炸毁烧毁的痕迹村庄变为废墟,城市是一片瓦砾,山野田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敌机十分疯狂,擦着山头上的树梢,来回俯冲扫射。

这里距离敌人占领的新兴里只有二三十里路,隆隆的炮声一直不断。九二炮连在天宜水里已经休息了两天,班以上干部到团部开会还没有回来,战士们便估计着战斗要在这一带打响,都说:“团首长召集班以上干部开会,问题一定不简单。”于是都赶忙做准备。

下午,五班的战士们正在屋里忙着擦炮、抹炮弹,班长孔庆三兴冲冲地走进来。

“班长回来了!”弋会东边喊边跑去迎接班长,全班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平时不爱多讲话的二炮手李胜永抢先问道:“班长,有什么情况?”

“敌人的胃口可真不小啊!‘一号’首长说,这次敌人在东西两线动用了二十多万兵力,光咱们正面,敌人就有美七师、美陆战第一师。同志们,看,”孔庆三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着说:“他们这一路想顺着满浦铁路一直往北,攻长津,打江界,然后一合头再过鸭绿江。你们说美国鬼子疯狂不疯狂?”

“哼,做梦娶媳妇,想得倒美气。”弋会东喊。

“听着,嚷什么!”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班长讲话的李胜永,听见弋会东打岔,赶忙拦住他。

“同志们!”孔庆三接下去讲,“‘一号’首长说,敌人先头部队,美七师三十二团全部,三十一团一个营,还有一个师属炮兵营,已经到了新兴里、内洞寺一带了。”

“首长说咱们怎么打?”李胜永急着问。

“怎么打?步兵分三个箭头,一个箭头从左边插到敌后去,截断它的退路;一个箭头从西边攻击,砍掉他的右膀子正面主攻的部队给他个猛虎掏心,然后来一个连锅端。”

“妙!”大伙嚷起来。

“妙的还在后头哩!”孔庆三越说越起劲,这一路主攻部队的尖刀是步兵第八连。上级决定,要我们九二步兵炮连调两个班配属八连。

“有咱们班一个!”弋会东直拍胸口。

“嘿!你说得轻巧!首长的话还没说完,班长们就围上去啦!十几个人都要求配属八连。”

“班长,你呢……”

“我也说:‘首长,任务交给我们班!’”首长问我:“孔庆三,你要求任务,有什么条件?”我就说:“决心书上不是写过了吗,上级指到那里,我们打到那里,不怕艰难困苦,保证打响出国第一炮,负伤不下火线……”。孔庆三还没来得及接下去说,大伙便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对啦!我说;首长,第一,我们班不管新老战士,都有决心打好出国第一仗;第二,我们是青年班,哪一个都像小老虎;第三,我们的一炮手李胜永、二炮手弋会东,打淮海,渡长江,解放上海,光他们摧毁的敌人碉堡,少说也有三十个,都是一打一个准。首长,放心吧,任务交给我们斑,我们决不会给祖国丢脸。”

“首长怎么说?”大伙问。

“首长说:‘好!’”孔庆三兴奋地挥一挥手。

一阵掌声,大家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同志们!”孔庆三叫住大家,“今晚上就打响,大家赶快准备准备。”

下午六点钟,副连长赵芳君带领五班、六班出发了。他们顺着山沟朝前跑,三四百米的陡坡,只用四、五分钟就爬上去了。他们身上的汗浸透了棉衣,冷风吹来,棉衣上的汗水结了冰,就像钢板那样凉,那么沉重。

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部队到了于谷里,前面是一座大山,从第二道沟里插下去,出沟口,隔河就是新兴里了。

孔庆三一边招呼牲口下架,一边告诉大家拆炮,准备分头扛着炮件翻山。就在这工夫,前面响起一排炮弹,借着火光,清楚地看到前面的开阔地—足有五六百米宽,敌人正以炮火封锁着这一地带。战士们刚刚把拆下的炮件扛在身上,孔庆三就扛起炮筒喊道:“各组注意联络,拉开距离,跟着我,跑步通过。”

李胜永扛起瞄准具,弋会东扛起架头,一组一组地跑步跟上去。

他们爬到山顶看见沟里燃起熊熊大火,听见手榴弹和炸药包的爆炸声,谁都知道八连的突击排已经在沟里打响了。于是,他们扛着炮零件,一直跟着二梯队在山岗上跑个不停。下坡时,冰雪滑得站不住脚,他们把炮零件缚在身上往下滚,沟坡上只见个个转动的雪团。

沟底下有一些稀疏的房子每一所房子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他们发现有一所比较完整的房子,屋里被我们看押着一批只穿衬衣、披着被子的俘虏;门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美军大衣头上罩着风帽的敌人尸体。显然,我们的突击部队肃静而又迅速地插到这里,打掉了敌人的哨兵,敌人没等爬起来就当了俘虏。再往前就不同了,有的房子还在着火,有的房子已经炸毁了,打坏的卡宾枪、汤姆式和标着U·S的箱子、匣子,到处都是。走着走着,前面传来“停下”的口令。刚停下,孔庆三就喊“各组抓紧时间检查炮!”

前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自动枪声、机枪声、手榴弹声,一直像爆豆似地持续着。我们的突击部队受阻,正在和敌人对峙着。

孔庆三刚检查完全炮的零件,正督促大家整理装具,通信员下来喊:

“五班长,副连长叫你们跑步上去。”

孔庆三带着五班,跟着通信员跑上了沟左面陡崖下边的山坡。前面不远的地方,横着一个两间房子大的小岭岗。小岭岗这面坡上伏着我们的人;那面敌人的火力,射成一个扇面,子弹像急雨一样的密集,我突击部队无法通过。

孔庆三带着全班到了小岭岗下边,告诉大家停下来。副连长赵芳君在岭岗的棱线上轻声地喊:“孔庆三,叫他们赶快架炮,你到这边来。”孔庆三的头刚靠上棱线,“噗!噗!”子弹打在岭岗上,迸起一片小白点。

“注意隐蔽!”副连长提醒他。

孔庆三靠近副连长左边卧倒。在副连长右边伏着的八连连长指着敌人的火力点说:“五班长,你看前边,小岭岗前二十来米远,有一个独立家屋,房子已被打得弹痕累累。显然,敌人的工事是做在坑下边,看火力配备敌兵力约有一个班。我们发起几次冲击都未能奏效,派去爆破的人一到岭岗上就……”说到这里,八连连长把手往枪套上一拍,改口说道:“同志,左右都绕不过去,这一仗打好打不好就看我们能不能消灭这个火力发射点了。”

“连长,我们一定摧毁它!”

“五班长,你看到吗?小岭岗的前后左右,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直射炮火不能架在岭岗后面……”

孔庆三没等副连长把话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说:“没关系,架在小岭岗上边!”

“噗!噗!噗!”子弹又打在小岭岗上。

“你看,”副连长看看孔庆三,“前面只有二十公尺的距离,还没出炮弹爆炸的威力圈!”孔庆三却坚决地回答说;“连长,你放心,不管怎样,五班保证把敌人据守的独立家屋摧毁。”

弋会东报告炮已架好了。

八连连长和副连长几乎同时发出命令:“好!马上把炮推上去!”

“叫他们采取最低姿势运动!”副连长又叮咛一句。

孔庆三带着李胜永和弋会东,把炮推上岭岗,尽管“嗖!嗖!”的子弹不停地在头上呼啸,他们还是在冰地上,吃力地构筑工事。岭岗上全是冻土,又光又硬,一镐一个白印,战士们累得满头大汗,连个拳头大的坑口也没有挖成。弋会东向四下看看,周围全是一色的冻土,怎么办?他回头看看孔庆三,孔庆三正在望着左边那个小土包,弋会东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只见孔庆三拖着铁镐滚过去。原来那是个碗口大的冻石头,冻得很结实,孔庆三晃了几晃没晃动,便立刻使劲刨几镐,石头前面出现了个小窝窝。他回头喊了声:“把炮推过来!”

五、六个人伏在地上,使足劲才把炮推上去,左柱锄抵上去,还好,满牢靠。突然,右边有人喊:“不行!”

弋会东转脸一看,右柱锄翘起足有一尺多高这怎么办?悬空着一条炮腿怎么能击中目标呢?

伏在坡口上的步兵同志们在发急地嚷着:“咋搞的,这么慢!新兴里的敌人跑了怎么办?”突击部队的同志们看着炮班,炮班的同志们看着孔庆三,孔庆三正在看着前面。前面——火光底下,看得清亮,从沟里逃跑的敌人,有的正在抢渡沟口上的那条河,有的已经蹚过了河向新兴里奔逃。假如我们跟踪追击,不用费力就能把路上的敌人俘虏,乘敌混乱抢占新兴里,假如让逃敌和新兴里的敌人会合并重新部署,我们再攻击时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时间,最宝贵的时间,延误一分钟就会增加伤亡,造成被动。远处山沟里响起爆破声,显然,友邻部队也和敌人打响了。

敌人的这个火力点,就像卡在水磨轮轴上的一个小石子,不除掉它,整个水磨便不能转动。怎么办?二炮手李胜永在发急。

孔庆三突然仰起脸,像拿定了什么主意,对李胜永、弋会东说“瞄准!马上开炮!”

“开炮,这怎么行啊?”

“行!我有办法”。

李胜永刚伏身在瞄准具上,就听见孔庆三喊:“好了,准备射击!大家注意隐蔽。”

李胜永赶忙瞄准。奇怪得很,炮身为什么这样平稳呢?他刚对好目标,听得二炮手弋会东惊呼着:“班长,你……”

李胜永回头一看,怪不得炮身那样平稳,怪不得弋会东那样担心,原来孔庆三用一把铁锹插在右柱锄后边的手提环里,锹头抵着地面,他用手紧紧握着锹把,使劲向后拉着,并用左肩膀抵紧柱锄。李胜永还没来得及讲话,班长命令弋会东说:“快!快!快!拉火!”他的命令那样坚决,一刻也不容迟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使人听了感觉他正在高兴自己想出的这个办法,却一丝也没有考虑这个办法的危险。

弋会东执行命令从来是果敢坚决的。可是,这一次他却迟疑起来,九二炮的后坐力大,盛满土的大麻袋压着柱锄,还震动得厉害。班长用肩膀顶着,怎么能吃得消!更危险的还是我们在炮火威力圈以内发射,班长那样抵着柱锄,别说隐蔽,连动也不能动。弋会东的手有些颤抖,班长的英勇,阶级弟兄的爱,阶级敌人的仇,汇集在他心里,贯注在他手上。

李胜永看着班长吃力的肩膀,他突然扑近右柱锄,两手拉紧引环,想减轻班长的负担。这时,孔庆三又连声喊道:“拉!快拉火啊!”弋会东牙一咬,眼一闭,右手往后一拉。“轰!”的一声,炮弹出了膛,随着爆炸的火光,独立家屋倒塌了。李胜永被右柱锄的后坐力掀到一边,他猛地觉得胸口像裂开了一样的疼痛,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弋会东听到炮弹一响,便看见班长被掀到岭岗下边,刚听到副连长赵芳君惊呼一声“五班长!”自己猛然觉得腿上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他两人醒过来以后,看见我们的部队绕过炸毁的独立家屋,沿着山坡,像瀑布似的泻下去,冲出沟口,冲向敌人据守的新兴里。回头看看,副连长抱着班长,全班同志们围着,卫生员在包扎班长的伤口。班长伤在腹部,有一块大弹片穿过的裂口。副连长和同志们不停地呼喊:

“孔庆三!孔庆三!……”

“班长!班长!

孔庆三不应了。他——祖国人民的好儿子,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员,为祖国、为朝鲜人民、为保卫世界和平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孔庆三同志牺牲了,但,他最后留下的话一一他最关心的事情:“前面的敌人——”激励着每个同志去战斗。李胜永扛起炮筒,弋会东拖着负伤的左腿,带领全班,跟着前进的部队,继续战斗。

孔庆三同志的英雄事迹,传遍了朝鲜战场的备个角落,鼓舞着战士们更勇敢地战斗。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表彰他的功绩,给他追记特等功,并授予“一级英雄”的光荣称号。英雄的名字,被镌刻在长津湖畔的“志愿军烈士纪念塔”上英雄的名字也永远载入史册,千秋万代永远活在朝、中人民的心里。

(原载《志愿军英雄传》转载时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