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中国人民的胜利同在

——记日本籍抗日战士金野博

辛崇法 宁丰书 苗玉华

抗日战争时期，在八路军中有一名日籍抗日战士，他不顾个人安危，随同我武工队积极开展各种反战活动，分化瓦解日军。1944年春，他在日照县高兴区被驻涛锥的日伪军俘虏。面对日军的酷刑，他坚强不屈，严守机密，后被日伪军秘密杀害。他就是在华日本反战同盟山东支部领导人之一，“觉联”负责人金野博。

金野博（又名今野博）,1919年出生在日本国本州岛东北部的秋田县。他初中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考入了本县实业学校。毕业不久，就应征入伍。

1938年春，金野博随所在侵华部队——长田大队，从日本芒浦港乘船入侵到我国青岛，不久，这支部队又驻扎在山东汶上县。8月2日，日军32师团少佐大队长长田敏江率日伪军400余人，从汶上县向西进犯。我八路军115师特务营在梁山前集设伏，午后，当敌人进入伏击圈时，我部在师首长罗荣桓、陈光指挥下，发起猛烈的袭击。敌人仓皇向梁山西南独山庄逃窜。晚8点，我军从四面八方向敌人发起总攻，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使日伪军遭受了沉重打击，歼日伪军长田敏江少佐部下30余人，俘虏24人，这24人中就有金野博。

金野博被俘后，因自己没有战死，觉得有愧于天皇，曾多次自杀，都被我军救了下来。后来，他和另外5名被俘日军士兵随115师独立旅旅部转移到东平，被安置在东平湖湖心的一座小岛上。我军对他们的生活给予优厚照顾，旅长兼政委杨勇曾派人给他们送去毛巾、肥皂和笔记本等日常生活用品。但由于他们深受“武士道”精神的熏染，很难立即将他们感化过来。

9月13日夜，天降暴雨，金野博等6人趁风雨交加和哨兵换岗之际逃跑了。他们沿着通往济宁的河堤跑了一阵后，就跳进了水流湍急的运河中，顺水而行。因水势过猛，其中3人被河水吞噬，金野博和另外两人挣扎着爬上彼岸。上岸后，他们跑出10多里路，天亮后在一个小村庄里被我军抓获，后又被送到岛上。原来负责教育和照顾金野博等人的王同志，见他们回来了，依然面带微笑，热情迎接。当王同志得知另外3人被水冲去后，便立即报告驻岛部队领导，组织人员寻找、抢救，最终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事后，杨勇旅长给金野博等人写信说：“你们想回到本国部队去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希望你们再暂且忍耐一下。等待时机是一定能够回国的，我们丝毫没有难为你们的意思。”

二

金野博在115师独立旅指战员的关怀照顾和日本人觉醒联盟成员的帮助下，他的思想逐渐地发生着新的变化，终于作出了战争结束后再回国的抉择。从此，他努力学习，进步很快，逐渐认识到，日本侵略者在国内大量抽兵侵华，在占领区奸淫掳掠，屠杀无辜，都是犯罪行为。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不但对中国人民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大浩劫，而且也给日本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1941年6月，金野博与另外4人一起，组成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山东支部（后改为日本解放联盟山东支部），在八路军山东纵队驻地举行了成立大会。金野博被选为支部宣传委员，并在大会上作了诚挚的发言。他说：“我们解脱日本军阀的枷锁，参加中国人民抗日阵营，得以亲近如此伟大民族的革命战士，感到无上光荣。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在这场空前未有的大灾难中，唤起日本劳苦大众，推进反侵略运动，促使被日本军阀、财阀压榨下的日本、朝鲜、台湾人民及早觉醒，结成反侵略的统一战线，消灭全人类的共同敌人——日本帝国主义。”

1941年7月7日，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四周年纪念日。这天，金野博等3人在山东纵队驻地庄严地参加了八路军的宣誓仪式。山东纵队领导代表部队热烈欢迎他们志愿加入八路军，金野博当场向首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说：“经过战争的体验，经过山东纵队首长的帮助，我们觉醒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八路军的一名战斗员。我们要坚决站在革命的一边，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与中国人民共同打倒日本法西斯！”接着，他用不太熟练的中国话高呼：“共产党万岁！”“八路军万岁！”之后，他们三人起宣读了誓言，并表示绝对服从共产党、八路军的领导，努力学习，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为打败日本帝国主义而奋斗！

为了进一步表明自己抗战到底的决心，金野博在1941年7月22日的《大众日报》上发表了这样一段言辞：

我们觉醒了，

我们坚决站在革命立场上

为中日两国人民彻底解放，

——奋斗到底！

1942年前后，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山东支部改为日本解放联盟山东支部，这时，在山东的盟员有近百人。为此，我军专门成立了“日本工农学校山东分校”，金野博被调往学校参加学习。在学校里，他比较系统地学习了马列主义，使自己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学校生活是紧张的，清晨起来，他按时到操场做操，锻炼身体。学校开设的政治常识、时事、日本问题、汉语修养讲座等五门课程，他都去听，从未旷课。他先后攻读了《雇佣劳动和资本》、《列宁主义问题》、《斯大林传》和日本进步小说《三、一五》、《蟹工船》等。这些著作都对他产生了较为深刻的影响。

金野博爱好广泛。在课余时间，他经常和同学们踢自制的足球，下围棋，演唱日本民谣和中国抗战歌曲，给学校生活增添了活力。在学校期间，他还与自己的房东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当他发现房东老大爷生活十分清苦时，就从自己有限的津贴费中拿出10元钱，送给房东。为此,1943年1月7日《解放日报》作了专门报道。

这个学校培养了日本和朝鲜籍学员近200人。绝大部分学员结业后走上了反法西斯的道路，协助我军进行政治攻势，做了大量的争取瓦解敌军的工作。

三

金野博从学校结业后，被分配到鲁中部队工作。他跟随部队转战莱芜、博山一带，从事各种反战活动。由于他工作积极努力，成绩显著，经常受到上级的表扬和同志们的好评，并担任了日本解放联盟鲁中支队队员。

1943年夏，金野博被分配到滨海军区第四武工队，来到日照敌占区做反战工作。不久，他出席了“山东日本反战士兵首次代表大会”。大会通过了《致日本士兵书》、《控诉日本军部暴行书》和《致伪军士兵书》。金野博更加坚定了反抗法西斯战争的信心。

为做好争取瓦解敌军工作，金野博与第四武工队一起活动在日照的敌占区，掌握了许多敌人内部的情况。经与同志们商量，认为对傅疃河桥头碉堡进行争取瓦解敌军的工作最为有利。傅疃大桥坐落在日照南部的海（州）青（岛）公路上，是日军南北交通要道。敌人为了确保运输安全畅通，派一个小队的日军驻守在碉堡里。碉堡离日照城20余华里，周围虽有日伪军炮楼，但相距七八里路。碉堡里除了一个翻译，全是日本人，要开展工作，就得从这个翻译入手。这个翻译名叫孙志轩，是日照县蔡家滩人，过去曾在青岛一家洋行里当过佣人，学会了日本话。1941年失业回家，因生活无着落，就到傅疃桥碉堡当了翻译。他家庭比较贫苦，但爱国之心未泯。经分析研究，决定直接到蔡家滩找孙志轩做争取工作。武工队长于镜清决定带着一名队员亲自去一趟，先摸摸孙志轩的底，以免发生意外。可金野博坚持要和于队长他们一块去，并说若不让他去，就是信不过他，最后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

蔡家滩位于傅疃桥东南部约20华里处，武工队在这一带没有工作基础，难以找到存身之处。于镜清和金野博等只好在夜间从边沿区出发，拂晓前赶到蔡家滩附近，在一片高粱地里隐蔽了一天。天黑后，他们进了村，在一个老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孙志轩的家。这时，孙的老婆孩子正在院子里吃晚饭。当她听到来人说是青岛来的朋友，非常热情，又是点烟倒茶，又是端洗脸水送板凳。等他们一家人吃完饭，于镜清便说：“大嫂，叫孩子们出去玩玩，我们有点要紧的事想对您说。”孩子们走后，于镜清就开门见山地说：“大嫂，我们不是从青岛来的，我们是八路军。”孙的妻子一听，失声喊道：“啊呀，我那妈呀！”“大嫂，你不要害怕……”接着于镜清说明了来意并讲明抗日救国的道理和八路军的政策，然后又把和孙志轩翻译见面的打算说了出来。孙志轩的妻子连声说：“那好那好！我到傅疃去一趟，告诉孩子他爹，约定个日期，让他回来和你们见见面。”

到了约定的日子，金野博等按期赴约。为做好充分的准备，他们事先埋伏在孙家附近，通过观察没有发现敌情，就进了孙志轩的家和他见了面。因为是初次相会，只一般地了解一下敌人据点里的情况和对方的态度，约定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

这天，蔡家滩西的夹仓镇正逢大集，金野博他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孙翻译家，躲在北屋里等他。时近中午的时候，听到孙翻译敲了几下门，高声喊道：“太君，请！”他身后跑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日军。金野博等人的心情都很紧张，并做好了迎战准备。这时，孙的妻子慌忙迎上前去，拿了条长凳，让两个日军在院子里阴凉处坐下。然后，她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先生们，千万藏住，不要往外跑啊，他们（指日军）不知道。”说完后赶忙起来，提起一把水壶出去了。这时，孙翻译大声喊道：“不要烧水了！他们坐一会就走，放心吧，没事。”这话是对他妻子说的，分明也是让金野博等人听的。大家的心刚刚平静下来，金野博却提出来要出去和他们搭话，于队长没有同意。又过了一会，两个日军背起了枪往外走了，孙翻译和他妻子送出门外。时间不久，孙的妻子回到屋里来：“谢天谢地！先生万福大家万福，他们走远了。这两个日本兵是到夹仓集上买东西的，听说俺孩子他爹要回家看看，非跟着来不可。幸亏没有出事，大家都好。以后可不敢再干这样的事了。”金野博却笑着说：“不怕，我们是提着脑袋来的，这次没见成，下次还要见！”

此后，金野博就和孙志轩经常建立联系，约定傅疃附近村庄为接头地点，时间临时确定。开始，金野博只向孙翻译了解一般情况，提出一般要求，后来逐步深入，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和更高的要求。经过两个多月的工作，对碉堡内日军的全部情况作出了细致的了解。从日军士兵的名字、家庭状况，直到思想情绪想什么，谈什么都了如指掌。

初秋的一个夜晚，第四武工队30多人秘密包围了傅疃碉堡。部分人潜伏在据点周围，严加警戒；一部分人将装有宣传品的宣传袋送到碉堡附近。金野博的任务是喊话，他的话音刚刚发出，敌人打了几梭子弹。金野博沉着镇定，继续向碉堡里喊话，反复了几次就没有动静了。他从日本军人家属的受难，讲到日本军队的残暴；从日军在山东处处挨打，讲到侵华战争必败；从八路军的优待俘虏，讲到欢迎日本士兵到反战行列里来等。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金野博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好似在向日军发表反侵略战争的宣言。

过了几天后，武工队在牟家庄子见到了孙翻译。孙志轩对金野博说：“你讲得真好，句句话都说到他们心坎上了。这几天他们都不大讲话，似乎人人都在想什么。传单和慰问袋统统被小队长收去上交了，其实，碉堡里的士兵都已经偷看了。虽然小队长说这统统是八路军的诡计，但有些士兵相信喊话的一定是个日本人，也有的士兵相信真有一个日本反战同盟组织。”他还说：“别看小队长嘴上骂，心里还是愿意听的。”金野博听后，笑了笑说：“这只是开始，大量的工作还在后头呢！我想，下一次你要找个天天愁眉苦脸想家的日军士兵，带他出来我和他单独见面谈谈。”“那可不行！”孙翻译惊慌地说。金野博问道：“怎么不行?就像那次你和那两个士兵到夹仓赶集一样，把他领到你家去，我作为你在青岛的朋友与他偶然相遇，这样大大的好。”孙志轩说“提起那次来，我现在还害怕。”金野博却说：“我一想起那次来，就觉得可惜！失掉了一次开展工作的机会。如果是现在，我就出来和他们谈谈。”孙翻译连声说：“现在还不行，太危险！”“行的，想办法，日本人并不都是甘心情愿来中国打仗的，日本人也是愿意和和平平地过日子。”在金野博一再要求下，孙翻译终于答应想想办法。

后来，第四武工队到边沿区小曲河一带休整。期间，金野博写信向日本解放联盟山东支部支部长本桥朝治汇报前段工作情况，并提出要打入日照城里日军据点，办法仍然是先从日军翻译开始。武工队把这个计划向日照县敌工站亓盾同志作了汇报。亓盾同意了金野博打入日军据点内部，并很快介绍他与城里的翻译接上了头，因这个翻译是亓盾的老关系。于队长和金野博通过那个翻译了解日照城里的日军情况时，他说：“傅疃桥喊话对城里的日军震动很大。”当他知道喊话是金野博干的，慰问袋是以日本反战同盟的名义送去的，又知道金野博是一名反战同盟的战士时，他倏地站起来，向金野博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连声说：“惭愧！惭愧！你是日本人，帮助中国人抗日救国；我是中国人，帮助日本人打中国人。惭愧！惭愧！”金野博对他说：“你不是说身在曹营心在汉吗?”那个翻译说：“对对对！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是亓盾先生教育我的。我认识的八路军个个都是梁山好汉，你这个日本人也就逼上梁山，成了我们的梁山好汉了。”金野博禁不住地笑了：“你只说对了一半，可我不是自投梁山的，而是梁山战斗被俘的。”

由于金野博和武工队对日军不断地进行喊话，送宣传袋、写信等，又加上屡遭八路军的打击，使驻日照的日军情绪低落，厌战厌世。驻涛雒的一个日军士兵说：“我还是死了的好！”说完，便哭了起来。还有一个日本兵因厌恶战争，在日照城东门楼上自杀身亡。另一个日本兵在日照东海峪的一间小屋里开枪打死了自己。

金野博所进行的反战工作，起到了分化瓦解敌人的作用，给驻滨海地区的日军指挥机关以沉重打击。

四

l944年春，金野博接到日本解放联盟山东支部的通知，要他去汇报工作，武工队派了几名队员护送。他们当晚走出了敌占区，在日照县髙兴区汪家庄子北山住下休息。第二天拂晓，驻涛雒的日伪军到高兴区一带扫荡，金野博等人与敌军遭遇，经过一番激烈地搏斗，不幸被敌捕去。

金野博被捕后，一直闭口不言。开始，敌人以为他是哑巴，后来发现他生理上没有缺陷，是个日本人。便将他送交日照城里的日军看护、审讯。武工队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一方面通知与金野博有关系的人迅速转移；一方面利用关系，竭力对金野博进行营救，但终未成功。

在审讯中，无论敌人怎样毒打、逼供，金野博毫不畏惧，使主持审讯的日本军官变成了被审者。敌人没有从他口中得到半点东西，就是傅疃日军碉堡的孙志轩翻译依然平安无事。金野博庄严地向敌人宣告：“只要我不死，仍然要回到八路军中去！”敌人恼羞成怒，便将他秘密杀害了。

1944年7月7日，滨海军民5000余人，对抗战七年来牺牲的烈士和国际友人希伯、金野博等同志举行了公祭。

1983年5月5日，肖华同志为江苏省赣榆县《抗日山志》所作的序言对金野博做了这样的评价：“他与中国人民的胜利同在，与中国的高山流水同在。”

金野博英勇反战和壮烈牺牲的光辉形象永远活在中国人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