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的战士王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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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六年平汉战役以后,大批的新解放战士涌进了部队。一天,营里召集各连干部开会,研究部队思想情况。一连指导员说:“我们连有个王克勤,在国民党那边当了许多年兵,背后净跟新解放战士说什么国民党有美国人帮助,地盘大,有飞机、大炮,八路军几条破步枪,别想打败他们。说他这次被俘是不走运!”
 
  我说:“这些人受欺骗宣传太深,应该耐心教育,生活上多体贴他们。”
 
  一连指导员又说:“他生了病,副连长亲自给他打病号饭,可他背后又向别的解放战士说:‘八路军的官,就会收买人心,今天像亲兄弟,明天上战场,还不是拿匣子枪逼你去替他卖命!’”一连指导员说到这里,又补充说:“这个人,成分倒不错,讨过饭,受过苦。……”
 
  有一天,我来到一连,看见战士们围着一个大个子,聚精会神地像看什么把戏。我悄悄凑过去,见那大个子眼上蒙条毛巾,两手正拆卸一挺新缴获的机枪。他一件件拆下,放在布上,拆完又一件件装上。然后把毛巾扯掉,得意地说:“你们检查吧,保险不差分毫!”
 
  一个战士接过机枪,拉拉拴,试几试,向大个伸起拇指:
 
  “不愧是机枪老手!”
 
  “什么老手!人家是‘机枪圣手’!”
 
  这个大个就是王克勤。
 
  我问他:“你在国民党部队,是使这种机枪吗?”
 
  “什么机枪都使过,就没使过步枪。”
 
  我指指那挺机枪说:“我向你们连的首长说说:把它给你使,喜欢吗?”
 
  他猛然抬起头,闪着惊喜的眼光。我又说:“一定把这挺机枪给你使,不过,你得明白,枪口该对准谁!”
 
  “我明白,对准‘中央军’!”
 
  “为什么对准他们呢?”
 
  “因为……因为……”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因为它们是反动派!”问到他的家庭情况,摇摇头,很不愿意细谈。
  十二月,部队开始政治整训,首先开展诉苦运动。诉苦大会上,许多人争先纷纷控诉国民党反动派、地主、恶霸欺压他们的罪行。有人父母被杀害,有人妻子被污辱,有人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一笔笔血海深仇,一桩桩凄惨经历,台上台下一片哭声。
 
  第二天又继续诉苦,这天,我一走进会场,看见台上站着的正是王克勤。他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哭哭讲讲,整整讲了两个多小时。
 
  他家住安徽阜阳水围子边,五岁那年,父亲被租子逼得没办法,和地主争论了几句,被打断了一条腿,爬回家,无钱医治,不几天就死了。母亲拖着他和弟弟讨饭度日。他刚到十七岁,被保长抓去卖了壮丁。他逃过三次,每次都抓了回去,打成半死。……讲到最后,他哭不成声地说:“狠心的地主,黑心的国民党,把我害苦了,我还替他们打仗,我被解放过来,还认为倒楣,我糊涂!我……”他捂着脸,跑下台去。
 
  我问一连的干部,怎么把王克勤动员起来的,他们说,昨天开过大会以后,王克勤回到班里,饭不吃,衣不脱,倒在铺上蒙头大睡。副连长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不说话。又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不言语。突然,他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扎到副连长的怀里,放声大哭,说:“副连长,我和你一样,我有苦啊!明天让我讲,不讲我吃不下饭……”今天一宣布开会,他就跑上台。
 
  政治整训以后,我们参加的第一个战役,是打兰封。这一仗,全歼了守城的敌人。光我们纵队,就俘虏了两千五百多人,缴获坦克十一辆,各种炮二百多门。王克勤在战斗中表现很好,他的那挺机枪,枪筒都打红了,也没中断射击。我找到他,想鼓励一番,谁知他一见我,就紧抓住我的手,喃喃地说:“教导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指导员和连长,对不起……”他哭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诉苦以后,我懂得了谁是仇人,谁是亲人。我决心在咱这边好好干下去。可是,这次打仗以前,我还怕打不过他们。直到冲锋号响的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
 
  我鼓励他说:“你是机枪圣手,为人民立下了第一功!”
 
  他说“从前在反动派那边,它们说八路军打仗,全让俘虏挡头阵。今天,我才看清楚,全是造谣。”他满脸涨红,嘴唇发抖:“枪一响,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都领头冲,这样,咱们怎么会打败仗……”
 
  从这以后,听说王克勤大大变了样。驻军的时候抢着干活、学文化;行军的时候机枪不下肩,还帮别人扛背包,背米袋……他教新战士使机枪,向他们讲自己解放过来前后的思想变化。一天,他突然问我:“教导员,像我这样的人,能做共产党员吗?”我紧握住他的手说:“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共产党员的。”
 
  一九四六年十月,一连党支部送到营总支一份“入党申请书”,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王克勤的名字。营总支一致通过了王克勤的入党请求。
  王克勤入党以后,更严格地要求自己。特别是当了班长以后,处处以身作则。对班里补进的新战士,体贴入微,耐心帮助。下雨行军,新战士卢守坤鞋子陷进泥里,找不到了,他就把自己的鞋给卢守坤穿上。有一次急行军,我看见他的肩上除了那挺机枪外,又加了两个背包,一支步枪和一条干粮袋。战士向他夺,他都不肯放。我就向他说:“你团结互助的精神很好,可不要把自己累垮哟!”他憨直地笑笑说:“教导员,你就放心吧,给我一门山炮,我也驮得动。”说得全班人哈哈大笑。
 
  王克勤的名字响遍全军,是从龙凤之战以后,那是十一月,我们营领受了战斗任务:坚守徐庄东南角的一个险要阵地上。天亮以后,敌人攻击开始,他们班的阵地,成了敌人主要的攻击目标之一。飞机炸,大炮轰,敌人像羊群似的,攻上来,垮下去,又攻上来。从早到晚,敌人攻了十几次。王克勤那个班,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阵地上。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他们打了一天,却无一伤亡!
 
  夜里,我们营协同友邻,利用这个有利的阵地,把敌人最后一次冲锋反击下去了。战斗下来,王克勤这个班,被评为模范班,他被评为互助模范和杀敌英雄。延安《解放日报》在一篇题为《普遍开展王克勤运动》的社论中号召全军学习他“战斗与训练、技术与勇敢相结合”的榜样。
 
  一年以后,他被提升为排长,他把一个排,团结得像铁筒一样。每次行军路上,我们总是看见他那高大的个子,扛着机枪,背着两个以上的背包。他出席旅的贺功会回来,把自己领的奖品全分给同志们。同志们不要,他说:“上级奖给我,也就是奖给大家的。光我一个人能干什么呢?革命功劳是大家挣来的。”
 
  部队过黄河以后,正是炎暑天。行军路上,不少同志中暑昏倒,王克勤自认为“能驮动山炮”的身体,也变瘦了。部队包围了定陶,他三番五次要求突击任务。我和营长劝他去住院,他几乎流着泪向我们说:“别的时候,我坚决服从命令,现在排里新同志多,他们要人帮助。再说,这一仗,是过黄河后的第一仗,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蒋管区受罪,不参加这一仗,对不起革命,也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那些受苦受难的群众。”
 
  七月十日傍黑,攻城开始了。王克勤带着一排的战士,提着满满一筐手榴弹,顺着交通沟,运动到定陶城北关外五十米前沿。他细心地看了冲锋道路,先向担任突击的三班交代任务,又把几个新战士找到一块,耐心地告诉他们战斗中注意的事项。炮火一延伸,他提了那筐手榴弹冲上去。战士们说:“排长,你千万不能冲啊,你病着……”他说了声:“我知道!”跳出堑壕,飞奔上去。……
 
  登城的云梯架好了,突击班很快登上城墙。敌人坚固设防的城堡被撕开一条口子,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克勤胸部中弹。可是,他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紧握着讯号枪,坐在云梯下。直到突破口打开,他发出了胜利讯号,昏迷过去,才被战士陈群背下来。在救护所医生打过针,他醒来以后向战士陈群说:“小陈,请你替我给毛主席写封信,告诉他老人家,党教育我成为一个人,可是我为党,为人民做的事太少!……”
 
  这就是王克勤同志的遗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关心的是胜利,所念念不忘的是党对他的教育!为了永远纪念他,野战军首长命名他所在的排为“王克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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